「因為我的成績很爛,又不聰明,肯定考不上大學。我想早點出來工作,就十分擔心,呃,我可能連自己都養活不了。」那孩子笑道。
「……」
他沉默了幾秒鐘,慢慢走過去,蹲下身子:「託尼,你是個非常非常優秀的孩子。縱然現在有些不如意,但我始終相信,你的生活會變得很美好,你的將來會很幸福。你會有個不錯的工作,漂亮可愛的妻子,溫暖熱鬧的房子,總是闖禍的大笨狗……所以,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不要覺得自己被世界拋棄,很多人都在你身邊,我也在。」
「呵……」
似微風拂過,吹蕩了一池藍色的湖水,託尼眨眨眼睛,忽然抱起胳膊:「好了好了,我們終止這個話題,我已經覺得肉麻了!」
他還裝模作樣的抖了抖,道:「我該走了,謝謝你的傘。」
切!真是不可愛!
褚青送他出門,又問:「對了,你什麼時候回學校?」
「也許三五天,也許一星期,看我媽媽嘍!」
託尼應了句,轉身下樓,跟昨天一樣,獨自走到公交車站,然後回頭:公寓的燈亮著,不大,卻能照亮前方。
人與人的相處非常奇妙,尤其這些孩子們。他們或許很膽小,但也會為了某個傢伙,一下子就變得勇敢,即便是莽撞、不經思考的勇敢。
因為你相信,所以,我也不想辜負。
……
夜,公寓。
褚青又被拽去了戲劇社,搞到八點鐘才回家,教案還沒準備,想想就頭疼。
再過幾天,他的教師生涯就結束了。老實講,非常有收穫,看書和實踐的感覺絕對不同,他自認為已掌握了一名教育工作者的心理。
「呼……」
他幹了半杯水,又長出了一口氣,還真有些不捨。特別是那個孩子,一星期沒來上學,也不知道他媽媽怎麼樣了……哦,我該去看望一下。
「滴!」
他開啟電視,晃晃悠悠的又去接水。裡面是當地的資訊頻道,正播放一則新聞,畫外音道:
「今天下午,警方破獲了一起製毒販毒案件,並抓捕八名主犯。提供線索的,是一名年僅15歲的中學生,他被該集團脅迫運送毒品,幾天前主動報警,並配合警方收集證據,才能一舉拿獲。
據悉,警方與嫌犯發生了短暫槍戰,該學生不幸被擊中,所幸傷勢不重,目前正在聖瑪麗醫院治療……」
「啪!」
褚青手中的杯子掉落,碎成一堆亮晶晶的玻璃渣子。震驚,困惑,自責,痛苦……這則訊息把他剛才的那點志得意滿,砰砰的敲得稀爛。
出於對未成年人的保護,電視臺打了碼,但那身衣服太明顯,躺在擔架上被送進醫院的正是託尼。
所謂的被勒索,隱瞞,撒謊,媽媽生病,談及以後……鋪天蓋地的湧入腦子,又迅速形成一條脈絡。
他只想扇自己一巴掌,太特麼可笑了!
等褚青緩過神,才意識到該做什麼,轉身就衝出了門。那醫院稍遠,他到達的時候,見校長和幾位老師已守在病房外。
校長正跟一名記者交談,臉上帶著作嘔的榮譽感。學生露臉了,而且是迷途知返,立下大功,這是標準的刷屏套路。
他避開記者,招手喚過薩拉,問:「怎麼樣,能進去麼?」
「腿上中了一槍,沒有大礙。他媽媽在裡面,你得等一下。」
「那……」
褚青聲音放低,問:「要擔刑責麼?」
「我問了警局的朋友,託尼年紀小,屬於被脅迫,又主動提供證據,警方會執行非訴訟程式。無罪的機率非常大,最嚴重的,也只是送到社群教育。你不用擔心,警方和市政府還要給些獎勵。」
「那就好,那就好。」他不斷重複著,嘴唇都在顫。
過了一會兒,記者閃人,一個亂糟糟的女人從病房出來,又坐在走廊裡哭。褚青湊過去,輕輕推開門,那孩子正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精神卻極為滿足。
就像卸下了枷鎖,解開了束縛,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天空海闊的敢腳。
而託尼見了他,眼睛頓時一亮,喚道:「褚……」
「行了,不要說了!」
褚青坐到跟前,又想罵又想哭,幾種情緒雜糅在一起,以至於嗓子低啞,沙沙道:「你真是……」
說著聲音一噎,眼眶紅了一片。
託尼反過來安慰他,輕聲道:「很抱歉騙了您,您看,我現在好好的。」
「呵……」
此時此刻,什麼都不必多說,他抹了下眼角,笑道:「你要快點好起來,不然趕不上我的告別派對了。」
「哦……您要走了?」
託尼恍惚片刻,才意識到這是什麼概念。
「你知道我的電話,不過我更應該送你一部手機,這樣聯絡才方便。」他努力讓話題不要太傷感。
「吱呀!」
正說著,護士推門進來,提醒道:「他需要休息,您最好不要呆太久。」
「好的,我這就走。」
褚青揉了揉那孩子的頭髮,起身就要出門,剛走兩步,忽聽背後傳來一聲極其標準的漢語:
「謝謝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