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培民臉色漲紅,半禿瓢兒上的那綹頭髮一顫一顫的,道:「他還講不講政治?講不講大局?我看他是虛張聲勢,對,一定是虛張聲勢!」
「老張!」
一直沒吭聲的吳科瞄了他一眼,緩緩道:「你是覺得他請不來這些人?還是覺得他不敢這麼做?」
「我……」
張培民立馬噎住。
吳科拍了拍他肩膀,忽然嘆了口氣,道:「老實人逼急了,才是最麻煩的。」
……
眾所周知,無論中國電影發展到什麼地步,無論票房是世界第一還是宇宙第二,永遠都躲不開一個死穴:分級!
審查和分級是捆綁的難兄難弟,提及審查,必會引出分級。
我們跟歐美不同,我們做分級制的核心是,電影產業的法制化。此前提在理論上就是行不通的,電影是意識形態,這東西不可能法制化,更不可能分級。
為什麼呢?
因為家長要保護孩子啊,我們都是青少年咧,只要一分級,我們就會控制不住的跑去看色|情|片,看暴力片,看啪啦啪啦片,從而走上犯罪道路。
其次是法律矛盾,分級看似簡單,實際上牽扯的東西太多了。比如,一部色|情|片上映,十八歲以上的觀眾都可觀看,拜託,公共場所誒!色|情|片誒!
這跟「傳播淫穢物品罪」衝突啊,所以刑法還得修改。而且不僅要改,還要制定相關法律保護人們享有的權利。如此浩大的工程,你用膝蓋想,他們肯做麼?
其三是權力問題。分級就意味著,總局要將權力下放給協會,或者按法律程式走。他們要掌握自由裁量權,如果分級,就會有法律法規,符合條件就得過審。
其四是市場,在美國,分級是市場化的調控過程。但在國內,首先各大公司不會同意,然後院線也不會同意,分級會造成觀眾分流,票房下滑。
褚青十分清楚,壓根沒寫製片人協會和發行放映協會。
以上四點,大概能得出結論:中國電影不可能有真正的分級制。而這些操蛋的理由,大家心知肚明,但在現實中,仍有那麼多電影人在不懈努力,只為爭取那一點點的光亮。
至於官方,他們也不能簡單粗暴的否定,因為電影分級就相當於1+1=2,是近乎定論的一種規則,是電影產業完善、科學、法制化的一個標準。
這就很尷尬了,明知沒結果,你還得去做,去推廣。
2006年,《電影促進法》擬定草案,當時總局表示:如果條件成熟,分級制度將會寫入《電影促進法》。
2007年,出席政協十屆五次會議的委員鞏麗稱,將提出關於電影分級制度的建議。
而2009年,草案提交之後,一去無蹤,圈外不關心,業內可全盯著呢!
如果這時候,褚青真要不管不顧的,把今年的活動搞起來,那絕不亞於一場電影界的文化大革命,首當其衝的便是電影局和總局。更何況,這東西不涉及根本性的敏感問題,媒體巴不得呢!
「……」
屋裡的三個老傢伙齊齊沉默,怕是都想到了最壞的結果。
領導嘛,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褚青雖然氣急,但沒有破罐破摔的程度,他太懂那幫人的操性了,絕逼不敢冒險。
「《無人區》這個事兒,我們的確沒考慮到青年導演的承受能力和片方損失,畢竟都是電影事業的有力支援者,不好打擊太過。」
安靜了好半天,吳科忽然打起了官腔,道:「小褚這人我瞭解,一向勤勤懇懇,政治正確。但年輕人麼,再怎麼老成,也難免有氣盛的時候。我覺得,他就是想為《無人區》討個公道,沒有別的意思。另外,我實話實說啊,老趙的那篇文章,也確實過分了點。」
「哼!」
張培民冷哼一聲,曉得他跟褚青的關係不錯,只問道:「老佟,你什麼想法?」
「簡單,該說的就說,不該說的,他也能猜得到……行了,我心裡有數,你們放心。」
佟崗往後一靠,帶著點倦怠和受挫,嘆道:「唉,成氣候了,上頭還想磨一磨,現在看來,不得不提前進場了。」
「……」
那二人不語,都清楚這句話的意思:若非涉及法律問題和官方許可,以如此的人脈力量和資源展示,那傢伙自己就能辦一個電影節!而且是由小到大,越來越吊的那種!
……
次日,晨。
褚青裹著一絲寒涼,邁進了電影局的大門。秦大爺對他挺熟了,領導又打了招呼,痛快放行。
今兒天冷,他穿著駝色的長款大衣,繫著淺格子圍巾,進裡院,進月亮門,然後便看到了那扇朱漆木門。
他意外的很平靜,沒當成是生死之局,更不是有去無回。談嘛,上頭欺負下頭,還想讓人家老老實實的,誰也不傻好麼?
「咚咚咚!」褚青抬手敲門。
「請進!」
他推門一瞧,略微驚訝,裡面除了佟崗,還坐著兩個人。一位方面大耳,一位毛爺爺同款髮型,還戴著眼鏡。
「小褚!」
佟崗並未表現得太急切,仍是老樣子,熱情又保持威嚴,笑道:「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說著,他拽過對方,引到近前。
「這位是總局的劉處長。」
「您好!」
「這位是文化部的張處長。」
嗯?
褚青一怔,什麼情況?總局來人還說得過去,文化部有什麼關係?他心中疑慮,跟對方握了握手,四人重新落座。
佟崗的談話經驗自然豐富,七拐八拐的繞了半天圈子,之後才問:「小褚,最近在忙什麼?」
「在橫店拍部武俠片,叫《劍雨》。」
「哦,武俠片好啊,那是華語電影最具代表性的。尤其有你參與,光聽名字就特別緻,呵,我現在就非常期待了!」劉處長特會說話,捧得他都不好意思發飆。
話落,張處長立馬接道:「這戲什麼時候殺青?」
「呃,得二月初吧,週期挺長的。」
「二月啊……」
那仨人像排練好了一樣,一個一個的接茬,就見佟崗沉吟片刻,道:「那這樣,你在京城多留幾天,有個朋友久仰大名,就找我做中間人,想小聚一下。」
「您這朋友是……」褚青很蛋疼。
「說起來你也知道,老趙,趙寶華!」對方笑道。
「噗!」
若非場合不對,他真想樂那麼幾嗓子,說丫慫,丫還真的慫!狗屁的久仰大名,狗屁的小聚,就是佟崗調解,趙寶華擺酒賠禮。
既然對方表明態度,他也沒不依不饒的,便道:「成,我正想認識認識趙老師。」
「那好,就明天,不耽誤你太多時間!」佟局當場拍板。
幾人心裡門清兒,今天就兩件事兒,一個趙寶華,一個《無人區》。他們分工特明確,佟崗自行退避,換劉處長上場,也是七拐八拐的,然後扯到主題。
「《無人區》我看過,不錯,國內很少有這種型別的電影。但在地域性上,我們覺得有點欠妥。」
「您具體說說。」褚青沒懂。
「哈,小褚,你這可不行啊!我們知道你忙,但國家大事還得關心嘛,這是文化形態的基礎,基礎穩定,才會有更多更好看的電影,你說是吧?」張處長插話道。
「……」
他就更懵逼,跟這幫人說話忒累,不清楚賣的什麼藥。
還好,劉處長爽快一點,半遮半掩的解釋道:「你們啊,就是運氣不好,《無人區》的題材沒問題,但地域和背景有問題,尤其那個反派人物,太危險了。」
「其實我們很難做,茲事體大,誰都不敢草率,希望你理解。總之呢,我跟你講一句,電影挺好的,但要緩一緩,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長,不過你放心,不會讓你白受損失。」
哎呦我的天!
褚青就差一拍腦門了,什麼地域啊,背景啊,再不懂就二百五了!只是涉及高層政策,不好多說。
這勉強算個理由,他也勉強接受,別說《無人區》,只要攤上這碼子事,擱誰誰撲。至於補償損失神馬的,他就呵呵噠。
沒轍,如果再肛下去,對面就不是這種態度了,分分鐘殺雞儆猴。
所謂波濤暗湧,表面和諧,待正事談完,他也沒心思再呆,當即告辭。剛要出門,張處長忽然開口,道:「對了,小褚。你拍完戲之後,就好好準備準備,我們可能要開個研討會,研究一下電影節的籌備事宜。」
「……」
褚青霍地轉身,眼睛亮得嚇人,應了聲:「好!」
(注:中國影視演員協會在2006年成立,雖然被官方授權,但組織性質,特特特特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