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鍋店。
這家主打石斑魚火鍋,在京城很有名,每天客人特多,八點之後基本找不著位置。褚青和賈璋柯算幸運,撿到了一張桌子,還是靠窗的。
今兒是老賈主動約他,褚青蠻高興的,能有一年左右沒見了,便想著聚一塊聊聊。而到了之後,第一眼,就發現對方變化特大。
以前呢,賈璋柯給人的感覺就是苦大仇深,耷拉著兩道八字眉,老覺著自己欠他錢。只有拍戲的時候,整個人才會迸發出異樣的光彩。
現在呢,雖然全身上下透著股疲憊感,但氣勢是足的,話多了,愛笑了,隨便一拿捏,就是標準的大導範兒。
褚青很願意把這種變化,稱之為成熟,而非其他。
起初,倆人略微尷尬,但終究相交多年,幾句過後,便找回了之前的熟絡。
「家裡怎麼樣?」他問。
「還是老樣子,鬧騰。」
「跟趙滔呢?」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賈璋柯嘆道。
「你得儘快做決定,不然對雙方都是傷害。」
「……」
老賈沉默不語,翻弄著那盤削得近乎透明的魚肉片。
他其實很感慨,近兩年,自己慢慢成為獨立電影圈的話事人之一,投奔的小弟不在少數,國際上也越來越風光。
可只有眼前這個人會問一句:家裡怎麼樣?
「你從柏林回來,我們本想辦場慶功宴的,但總缺那麼幾個人,後來又非典,結果就黃了。」
老賈似覺得好笑,道:「如今都忙啊!」
「哎,你們的心意我領,這麼一弄反倒生分。」褚青笑道。
「是啊,可畢竟是大喜事麼……算了,不提這個。」
他揮了下手,又從包裡取出個本子,道:「今天找你是有別的事,這我剛完稿的。」
「開機定了麼?」
褚青接過,隨意翻了兩頁便收好,就見那名字很有意思,叫《世界》。
「明年初吧。」
「明年初……那可能得等一等,我先把《愛神》拍完。」
「行,你什麼時候有空,我什麼時候開機。」老賈點點頭。
都是老友,不必多言,倆人開車來的,便以茶代酒,碰了下杯子。
褚青吃了片魚肉,忽想起件事,道:「對了,這劇本過審了麼?」
「沒有,還沒送。」
老賈搖搖頭,道:「等這次結果,是生是死就看明天了。」
「嚴重了吧,我倒覺著沒啥問題,我現在就想著趕緊完事,好回家睡上一覺,這幾天折騰廢了。」他懶懶的抻了個腰。
「你那是先跳出來了,因果不沾身,你知道我們咋想的麼?」對方嗤笑道。
「咋想?」他好奇。
「就像,就像你在黑暗中走慣了,忽然碰到一扇門,你想推,又不敢。因為不知道門後邊是光明,還是更多的黑暗。」
「哎喲!」
褚青扯了扯嘴角,忍不住道:「我說你怎麼跟樓燁似的,酸得我牙疼。」
賈璋柯瞄了他一眼,神情微妙,道:「青子,你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調整能力特強,真的,我們都很佩服。」
不待對方搭話,自己又瞅瞅手錶,笑道:「離明天上午九點還有十二個小時,這十二個小時,有幾個人能睡安穩?」
……
十點多鍾,倆人從店裡出來,告別,互道平安,明天再見。
那石斑魚確實美味,褚青吃的略撐,就掛了三檔,車子慢悠悠的在街上前行。兩側有霓虹,行人,車流,一切安好。
開至半路,範小爺又來了電話,說肚子餓了,讓他帶點燒烤。褚青只得找了家店,等了半個小時,拎了一把大串出來。
待重新起步,已是十一點鐘了,他不禁加快速度。
「叮鈴鈴!」
此時,電話居然又響了,褚青一瞧,卻是元蕾。
「喂,妹子,大半夜的找我幹嘛?」他開著玩笑。
那邊似乎很急躁,上來就吼:「你們明天是不是跟電影局約談?」
「……」
他卡殼了兩秒鐘,忙問道:「你怎麼知道?」
「我們特稿都出來了!總編拍板,主任執筆,明兒一早就發!我說了半天好話,根本撤不了!」
「不是,誰給你們的信兒啊?」他徹底蒙圈。
「我打聽半天都沒結果,就知道是你們那撥人裡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