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客氣,你們好好拍,我走了。」那哥們得了一條特寫,顯得倍兒亢奮,顛顛閃人。
李揚見他走遠,方才還笑著的臉,瞬間變得嚴肅,扭頭問:「青子,寶哥,怎麼樣?咱們馬上拍?」
「馬上拍!」
「好!」
李揚點點頭,喊道:「準備準備,拍下一場!」
「攝影完畢!」
「收音ok!」
「燈光沒問題!」
「action!」
就見褚青蹲在左邊,歪著頭,汪雙寶蹲在他的右後方,手裡攥著兩塊石頭,一磕一磕的擺弄。
兩秒鐘後,汪寶強入鏡,道:「水來了,唐叔你喝水。」
「我不喝,給你二叔喝吧。」
傻小子又湊到他跟前,面對面坐下,笑道:「二叔,給!」
褚青看了他一眼,帶著點可惜和無奈,接過水壺喝了一口。
汪雙寶也瞥了他一下,顯得極為滲人,問道:「鳳鳴,想家了吧?」
「想,咋不想咧?」
「那讓你二叔,送你回家吧?」
「現在還不行,我錢還沒掙夠咧!」
汪寶強傻愣愣的說完,捧起水壺,自己也喝了一口。
按照往常的路數,此刻就該動手了,而褚青,手已經握住鎬頭,身子卻往左稍微挪了挪,拉開與搭檔的空間。
就這一挪,不到兩秒鐘的空檔,汪雙寶卻在他身後,先行揮起了鎬頭。
而汪寶強見他的動作,不禁脫口而出,道:「唐叔你做啥?」
話音方落,褚青的眼睛驟然圓睜,來不及細想,重心一偏,身子往旁邊就倒。
「砰!」
汪雙寶的鎬頭,蹭著他的大腿狠狠砸到地上,碎石崩濺。他從後面偷襲,本來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真沒想到會落空,頓時一愣。
「啊!」
褚青則狼狽的滾了兩圈,捂著腿,痛的青筋迸露。他更是驚訝,對方居然猜到了自己的意圖,搶先動手。
汪寶強完全嚇傻了,連滾帶爬的站起身,縮在一邊。
汪雙寶根本不理會他,只拎著鎬頭,向褚青一步步逼近。倆人目光相碰,一個兇狠,一個冰涼,用不著開口,彼此的念頭瞬間通透:
你一條命,他一條命,這六萬塊錢,我要定了!
而褚青看著對方到跟前,正要再次揮鎬,忽撿起塊石頭,朝他臉上就扔了過去,隨即手一撐地,整個人順勢往前撲。
汪雙寶下意識偏頭,卻覺腰腹間一股大力傳來,猛地被他撞倒在地。
「咣啷」一聲,鎬頭脫手。
褚青在上,汪雙寶在下,扭打,撕扯,揮拳,踢腿,下一秒,又換成他在下,對方在上。
倆人的安全帽都已經掀掉,礦燈滴溜溜的滾出老遠,在角落裡放著錚亮的光。一抹照向洞頂,岩石交錯著木樑,厚重高遠,那似天堂;一抹照向地下,鐵軌鋪碾著煤滓,腐朽骯髒,那似深淵。
洞中變得更暗,只餘汪寶強頭上的一盞燈,孱弱的映著那兩隻黑影,在漆漆的礦洞裡翻滾、碰撞,就像荒原上的兩隻野獸在互相撕咬、搏殺。
「呼哧!」
「呼哧!」
幽閉重重的空間,傳來倆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衣服磨蹭到碎石上,發出的沙沙響動。
「啊!」
此時,就見某個黑影藉著翻到上面,雙手揪住對方的腦袋,使勁往下一磕。底下那人慘叫一聲,頓時不再動彈。
隨即,那黑影扶著洞壁顫顫起身,又踉蹌的回走兩步,拎過鎬頭,對準那昏迷的傢伙,狠狠補了一下,自己卻用力過猛,「撲通」栽倒在地。
汪寶強立即看過去,礦燈一下子打到那黑影的臉上。
燈光一亮,就見那張臉,像剛從地獄裡爬上來,滿是一塊塊的黑色汙跡,雙眼卻透著兇獸般的紅光。
這黑與紅,交織在一起,就那麼觸目驚心的,充滿原始血腥味道的,暴露在光明之下。
「嘣!」
全場人都似聽到了一聲響動,心裡那根弦激靈靈的繃斷。
而褚青,強撐著坐起身,先看了眼斷氣的汪雙寶,居然咧嘴笑了笑,痛快!不屑!得意!隨即又轉向傻小子,瞬間變得溫和,道:「鳳鳴,來扶二叔一把!」
汪寶強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全身的汗毛都快炸了,從那笑容背後,似看到了一隻瘋狂的黑影。
「鳳鳴,二叔腿瘸了,快過來扶我一把!」褚青笑得愈發柔善。
汪寶強終於支撐不住,轉身就往出跑,一路跌撞。
「嘀嘀!」
此刻,在礦道外面,忽響起一陣急促的哨音,提醒眾人馬上就要放炮。
劉永紅扛著機器,慢慢把鏡頭拉遠:空蕩蕩的礦洞裡,只餘下那黑影一瘸一拐的,拼了命的想往外走。
可終究體力不支,再次摔倒在地,呼呼的喘著氣,動彈不得。
褚青仰面躺著,看著斑駁的洞頂,身下的碎石頭有些硌人。
方才,只有一分多鍾的戲,但已耗盡了全部的力氣。他出道五年,拍了十幾部片,這是僅有的一次,把自己所有的經驗,技巧,方法,意識,甚至生命,都揉了進去。
一點點掏空,又一點點填滿,這種感覺就像靈魂出竅,在體外轉了一圈。
「呵……」
他啞著嗓子,沙沙的笑,隨即越笑越大聲,最後狀如瘋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