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無間道》的劇本和卡司,方一建組,每人便知道自己參與的是什麼事情,皆以為榮幸,而片中的五位影帝,更被其津津樂道。
名不虛傳啊,五個人,九項桂冠,一口吐沫一個釘,全是實打實的本事。那幫人也算老江湖了,仍然被他們的表現震得一驚一乍。
開始時,只是偶爾議論,待混的久了,便有好事的傢伙在私下排名次,誰高杆,誰墊底,誰爆發力最強,誰最擅長內心戲等等,觀點不同,互相撕比。
後來吵得多了,就索性統一意見,拎過來金庸的設定,直接往裡套,別說,還真挺形象的。
這五絕中,有四人都特點鮮明,唯獨一燈,感覺特模糊,好像沒啥很猛的地方,就會拿根手指頭戳戳戳。
一陽指是很牛逼,但牛逼到啥程度,誰也不清楚,老和尚戰績太少。褚青給人的印象亦是如此,是很厲害,但厲害到何等地步,卻覺不出來,戲份太零散。
而另外四位,都有大段大段的集中鏡頭可以發揮,尤其是那兩場對峙戲,簡直讓眾人歎為觀止。
一場是黃秋聲和曾志韋在警局,隔桌而坐。前者淡然且挑釁,後者憤怒且隱忍,你來我往,最終曾志韋胳膊一掃,幹翻了十幾份盒飯,氣氛瞬間燃至頂點。
這段設計非常巧妙,就像一直壓著一直壓著,越來越積聚,越來越膨脹,然後砰地一聲,徹底爆炸。
另一場,便是華仔和偉仔在天台對峙。
「對不起,我是警察!」
「誰知道?」
不用多提,影史上的經典場景,與上面那場不同,這個全程都在壓抑,始終沒得釋放,倆人的功力全在裡面收著。
而正因為這份內斂,才愈發讓人感到那種「無間」的掙扎,撕扯與掙脫。
……
八月末,褚青迎來了自己的殺青戲。
黃警官與陳永仁碰面後,被迪路等人抓到,直接扔下了樓。而迪路他們與警方槍戰,也接連身亡,阿強則趁亂救了陳永仁,開車遠走。
這場戲對劇情非常重要,地點選在了一條盤山路,彎曲狹窄,兩側林蔭遮下了刺眼陽光,透過斑駁的碎影。
依然是那輛黑色跑車,車頭足足架了四臺機器,上面一個,前面一個,左右各一個,多角度同時拍攝。
空氣陰涼,褚青和梁朝韋坐在車裡等待開拍,皆是沉默不語。
偉仔需要的情緒很複雜,他親眼目睹黃警官的死,那是他最好最敬重的朋友,震驚、傷心、憤恨之餘,又帶著害怕自己身份暴露的不安感。
以他的水準,也是極具挑戰性。
而褚青呢,沒那麼複雜,卻是同樣的高超難度。
很快,一切準備妥當,劉維強掃視一圈,微微示意。
「action!」
車子啟動,順著林蔭路一直往前走,玻璃窗上滑過樹的影子,紛紛後退。
「你不知道剛才有多險,你一說去按摩,琛哥就說要做事了。我真是怕啊,上去還有槍呢,我真想對大家說,我有事先走了!」
褚青開始嘮嘮叨叨,額頭上雖有些汗,精神卻很興奮,完全沒有虛弱的樣子。
梁朝韋一言不發,胳膊拄著車窗,偏頭看向外面,眼睛灰濛濛一片,瞧不出半點光亮。
「前幾天,琛哥叫我去他的房間裡頭……」
褚青繼續嘮叨,甚至手指一伸,按開了cd音樂,隨著節奏搖頭晃腦,道:「他問我,阿強啊,你跟我多久了?我哪記得啊!然後他就說,阿強,你跟了我五年了……有個問題想問你,如果有個兄弟是臥底,你敢不敢殺了他?」
他轉頭看了偉仔一眼,揚了揚下巴,表情特得意,接著道:「他面對面問我,我當然說敢了,你真當我是傻瓜啊!」
「……」
監視器後面的劉維強,不禁蛋疼的暗罵一聲,簡直無語,這貨從來不按劇本玩。虧得跟他搭戲的是梁朝韋,不管出什麼招數,都能應付的來。
就見褚青,臉上的汗珠越來越多,精神卻愈發亢奮,猛地拍了下方向盤,道:「結果怎麼樣,當然找不到了!哇,那個警察真是硬骨頭!」
他咧開嘴,滿臉佩服的樣子,笑道:「把他抓了上去,足足打了十分鐘,十分鐘,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剛說完這句話,褚青的上半身就像猛然折斷,直直的向前倒去,腦袋咣的一聲,砸到方向盤上。
車子也快速的衝出彎道,越過一個小土坡,然後車頭垂地,車尾高高翹起。
正瞧著窗外的梁朝韋,由於重心不穩,狠狠的摔在座椅上,滿臉驚詫,待回過神,便見褚青趴在哪兒,胸腹之間,紫紅色的血已經染紅了襯衫。
「阿強!」
他急急的扶起對方,大聲喚道,隨即左找右找,拽出條手絹按在傷口處。
「琛哥說,那個警察很會掩飾……」
褚青像團厚棉花似的,被他胳膊一扒拉,就軟軟的往後靠,就如方才的精力,瞬間消耗得一乾二淨,連呼吸都在緩緩消散,道:「今天誰沒出現,誰就是臥底,我沒說你去按摩,讓琛哥知道你去按摩,你肯定就倒霉了。」
褚青全部的重量,都靠偉仔的胳膊支撐,稍一鬆勁,身體便不由自主的往前倒。偉仔連忙再次扶起,又喚了聲:「阿強!」
褚青的腦袋歪在椅背上,眼睛黑亮,又拽又賤的笑道:「仁哥,今天那個按摩女郎漂亮麼?你知道的嘛,按摩女不漂亮,那就沒意思了!」
此時,他傷口流出的血,已經模糊一片,梁朝韋死死按著,指間嫣紅,嘴角卻扯出了一抹笑容。
而隨後,那雙眸子,又從驚慌變為了悲痛。
因為他一直以為,自己最好的朋友是黃sir,但此刻才發現,在白的世界,確實如此,可在黑的世界裡,他還有一個最好的朋友,是阿強。
一天之內……應該是一小時之內,兩個好朋友都離他而去了。
「快走,撞了車,很多警察會來……哇,仁哥,你輕點啊,很痛的……」
褚青皺了皺眉,眼中的光彩一絲絲抽空,卻仍記著對自己唯一的小弟,教導最後的經驗,道:「總之呢,你要記住,如果那個人,他做事不專心,又看著你的話,他就是警察。」
「砰!」
話音方落,梁朝韋再也扶不住,任他閉了眼睛,身體倒在了方向盤上,發出「嘀……」的一聲長鳴。
車外夕陽,盡染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