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伸手,豎起五根手指頭。
「五塊?」
「哪兒啊,五十!」
「多,多少?」
「五十啊!」
那人瞬間嚇尿了,一天五十,一月就是一千五啊,碰上大月,就是一千五百五啊!我特麼工資才一千二!
哪蹦出來的神經病!
「那你就,你就要了?」他問。
老祝苦著臉,道:「我剛開始也不敢要啊,誰知道他咋回事。後來他好說歹說,都賴著不走了,我沒辦法,就,就要了。」
「那他說學多長時間沒?」
「呃,最長也就一個禮拜吧。」
「哦,這就沒啥事了。」那人心裡平衡了很多,砸吧砸吧嘴,幫著琢磨道:「我分析啊,他肯定是為了乾點什麼事,必須得用著這修車。」
「幹啥事啊?可別搭上我。」老祝一怔,略微不安。
「哎,那倒不能。」他擺擺手,道:「人可能為了追小姑娘啊,腳踏車老壞,小夥子特意花錢來學學。現在年輕人都好這個,浪漫,不用擔心。」
浪漫不浪漫的,老祝不想知道,他只惦記著賺點安份錢,穩當當的養家餬口,忙道:「對,我合計也是。要不你說啊,我一天才十幾塊錢,好傢伙,冷不丁一下給我五十塊錢,老覺著不踏實。」
「有什麼不踏實的,白給錢還不好!」
那人直起身,把腳踏車翻過來,踹了兩腳,讚道:「就你這手藝,絕了!」
「一塊錢!」老祝沒理他拍馬屁,直接奔實惠的說。
「知道知道!還能欠你的……」
那人說著就去摸兜,結果左找右找,半個大子沒掏出來,不由笑道:「哎喲,不好意思,出門急,忘帶錢了。我這眼瞅著遲到了,晚上給你送……」
「你那不是麼!」老祝明晃晃的瞄到他手絹裡夾著幾枚硬幣,這貨愣裝沒看著。
「啊!哦,你瞅我這眼睛!」
那人拈出枚硬幣,塞到他手裡,跨上車道:「走了啊!」
老祝應了聲,又瞧了下自己的破錶,這個點了,應該不能來了吧。
要說那年輕人,腦袋聰明,性格也好,學的又快又精。尤其是給車子補胎,那小皮子磨得忒精細,粘得極其貼合,活像個幾十年的老匠人,半點都沒生手的樣子。
若真有這麼個徒弟,不論傳業,還是傳家,夠夠的了。可惜啊,修車不是啥正行,上不得檯面,也起不了家,只能幾毛幾塊的湊合活著。
他正想著,就聽後面一聲喊:「師傅,給!」
剛轉頭,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塑膠袋就甩進懷裡,卻是塊噴香的肉盒子,還餘著溫度。
「趁熱吃吧,今天晚了點。」
「哎,這,這可不行!」老祝莫名恍了神,頓了片刻,才連忙推拒。
「什麼不行,我都買了,你就吃吧。」
「我,我吃過了。」
「得了,你那半拉饅頭也叫吃飯,趕緊的,一會涼了。來,你這身衣服再借我穿穿。」褚青不由分說,硬扯掉他的外套披上,又拎過張馬紮,大馬金刀的一坐,隨口道:「師傅,昨天咱們修了幾個?」
「十四個。」
他點點頭,無聊的左瞅右瞅,等了好半響,才老遠看著一女的,歪歪扭扭的騎車奔這邊來,拍了拍大腿,道:「來活了!」
「打氣兒!」
那女的到跟前,直接扔出兩字。
「……」
褚青鬱悶的抽出氣槍給她,道:「一毛。」然後,他便盯著那女的,開始撲哧撲哧做活塞運動。
待她閃人,立馬建議道:「我說師傅,你也該漲點價啊,打氣才一毛錢,漲兩毛也行啊。」
老祝吃完了肉盒子,顯得紅光滿面,笑道:「哎,我都在這幹五年了,打氣從來是一毛錢,不能漲不能漲。」
「那別的,補胎,挫皮……」
「呵,咱們修腳踏車,一直都是這個價。」
褚青撇撇嘴,也沒再多說,繼續無聊的等活。
今天的生意,明顯不如前兩日,過了中午,才接到第三位客人,而且麻煩些,剎車壞了。
他初學,不太敢下手,交給師傅處理。那邊老祝把剎車線拆開看了看,利索的接好,又使勁捏兩下緊了緊。試驗數次,見確實沒問題了,才算放心。
這一番,兩塊錢。
直到傍晚,刨掉打氣的,倆人一共才修了七個,賺到了十塊五毛錢。
褚青臨別時,照舊掏出五十塊錢給他,老祝沒像前兩天那樣接,推了,道:「小夥子,我不知道你叫啥,也不知道你為啥非要學修車。你能陪我這入土半截的老頭子說說話,我就挺高興的了。你現在也會修了,明天就不用來了,我也得走了。」
「我跟你說啊小夥子,我這輩子除了種地,就是有把子力氣。早些年來城裡打工,給工地扛活,收成還不錯。後來腿腳摔壞了,才學了這點手藝。」
「現在歲數越來越大了,沒兒沒女的,我準備回老家去。好歹老鄉們都認識啊,能有個照看,死了也有人知道。」
……
晚上,褚青坐著那輛搖搖晃晃的公交車,回到了宿舍區。
穿過黝黑僻靜的樓道,開啟門,那股子餿味還濃烈可聞。小床,小桌,小電視,印著煤礦廠標的瓷缸子,以及滴著臭水的蹲便。
他就早上吃了頓飯,奇怪的不怎麼餓,直挺挺躺在床上,兩條長腿蜷著,胳膊把眼睛一蒙,再無力氣。
今兒真是個糟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