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璋柯果然沒喊停,他跟在場的劇組人員,裹著暖和的衣服,圍成半圈,看著那兩個男人,倒在灰綠的老牆根前,一起嘶吼:「成,成,成吉思汗!」
人總是失去了之後,才意識到自身的成長。
特無奈……
卞志宏和孟敬上午出發,先到省會城市,再轉汾陽,抵達片場已是黑夜,正趕上這場戲。沒有打擾,圍在人堆裡靜靜地看。
粗糙,懷舊,疼痛,激烈,卻又藏著細膩……他們對賈璋柯的電影意識和褚青的表演,有了個最直接的印象。
「過!」
老賈喊了一聲。
褚青不客氣的掀開梁敬東,把他拎起來,劇務趕緊拿過厚衣服罩在倆人身上。
……
「辛苦了啊,來喝點水。」
賓館房間裡,褚青給卞志宏倒了杯茶,道:「你看你連飯也不吃,這大老遠的,太過意不去了。」
「沒事,我們在車上墊了幾口,還不太餓。」他笑道。
「那個小姑娘呢?」
「正採訪賈導呢。」
孟敬雖是新人,可實力絕對讓人放心,何況這次主要目的在於褚青。卞志宏不喜歡把幾個人湊在一塊採,那樣會客套,會虛假,會不真誠,他喜歡一對一的說話。
「哦。」褚青點點頭,略帶侷促的坐在椅子上,搓了搓大腿。
這種情況,該咋開始啊?
別看他拍了幾部戲,還出了兩趟國,算見過世面的,但對記者這種生物,一直感覺特神奇。
卞志宏也很新鮮,他採訪的明星多了,新人有,老牌也有,從未見過這樣的。他開啟錄音筆放在桌上,笑道:「如果有什麼不想回答的,可以先告訴我。」
「啊,沒有,都行都行。」褚青道。
「那就先談談,得知自己獲獎後的感受吧?」
「呃,也沒啥感受,就有點驚訝。」
卞志宏偏頭問:「你確定是驚訝,不是驚喜?」
「你想啊!」
褚青是側坐在桌前,姿勢很彆扭,老想把腿翹起來,又覺得不禮貌,憋的難受,道:「你要是拍完一部電影,然後隔了兩年,你媳婦冷不丁告訴你,拿獎了,你啥感覺?」
「……」
哥,您能按套路出牌麼?有你這樣自己打臉的嘛!
卞志宏默默揭過這個話題,又問:「那你是怎麼接拍這部電影的呢?」
「老賈,就是賈璋柯,他把我推薦給的樓導。樓導一看還行,就讓我演了。」
他在本上記了記要點,接著問:「我們常說,第五代骨子裡流淌著黃河的血脈,第六代卻是夾縫中的一代,那這兩位導演都屬於第六代,你拍他們的片子,感覺和以前的電影有什麼不同?」
褚青眨了眨眼睛,道:「那個,卞老師,我念的書不多,文化不高,你要是問這種問題,我真答不上來。」
他撓撓頭,還補充一句:「而且,我也沒看過多少電影。」
「……」
好吧,卞志宏瞬間放棄了原定的計劃,合上採訪本,笑道:「好,我們不說這些,就說說你。」
「說我什麼?」
「觀眾對你其實很好奇,因為就像從地裡冒出來似的,誰也不知道你以前怎麼樣。比如說,你老家在哪,家庭情況如何,都做過什麼工作……」他了解這貨的基本屬性後,就拋棄了習用的文化人語氣,純粹當成兩個朋友在扯淡。
「啊,這個我能說。」褚青還是把腿翹了起來,道:「我老家東北的,沒爹沒孃,我十幾歲就到京城,什麼送水啊,刷盤子啊,撿破爛都幹過……」
「老賈哪會找我拍電影,我沒當回事。他說給我兩千塊錢,我才去的,就是攬了個活兒。但是拍完吧,我也說不上來是啥感覺,反正就,就挺捨不得的。」
「後來又拍還珠,呃……」
他還沒傻到爆劇組的料,一語帶過,道:「我特感謝李名啟老師,她教我怎麼演戲,還有怎麼當一個好演員。」
「再後來,就是《蘇州河》,我不喜歡拍戲那個地方,太鬧騰,所以就想著趕緊走人,結果拍完又捨不得了。」
卞志宏一眨不眨的盯著他,聽得興致盎然,忙接話道:「你為什麼老說捨不得呢?自己想過原因沒有?」
褚青支著下巴,很認真的思考了一會,慢慢道:「可能因為都對吧。導演也對,劇本也對,演員也對,反正什麼都對,所以就感覺挺好的。」
卞志宏笑了笑,他說得不清不楚的,自己居然能聽懂。
「周遜說《蘇州河》講的是三個愛情故事,你覺得呢?」
褚青舔了下嘴唇,輕聲道:「同意!」
「呵,你現在跟女朋友的關係,很多人都知道了,也很羨慕。那你覺得,這是你想要的愛情麼?」
「還差點吧。」他喝了口水,道:「其實我挺想……就是,白天工作一天,晚上回家,然後我就做飯,吃完了倆人再看看電視,扯會淡,就睡覺。這種日子我挺喜歡的,但現在都太忙了,見面都很少。」
卞志宏略微詫異,問:「別的我都明白,可為什麼是你做飯呢?」
「因為她不會啊!」褚青也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