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砰砰

文藝時代 睡覺會變白 第2頁,共2頁

六旺加了句:「你這不漢奸麼你!」

炕上的瘋七爺又抽動起來,伸出兩隻黑尖尖的爪子,嘶啞的吼道:「我一手一個掐吧死倆,刨坑埋了!刨坑埋了!」

褚青說完臺詞,剛重新蹲下,接著做表演狀態。結果老頭這話一齣口,就像股涼風直接悶在心口上,身子猛地抖了一個激靈,汗毛孔颼颼的往裡灌風,激得他差點又站了起來。

他看完整個劇本,最特麼愛的就是七爺這句話!

組裡有三個老輩演員,演五舅老爺的從志俊,演瘋七爺的陳樹,以及演一刀劉的陳檣,他有個很有名的兒子,叫陳小二。這三個老傢伙就像三個鎮宅的老寶貝,那些年輕後生見了就覺著心裡踏實。

他們不虛,戲實誠,人也實誠,就算對那些個日本演員,也都有種濃重的革命階級之間的真誠感情。而那幾個日本人,話不通,特有禮數,每天早上一見面,離得老遠,啪先一個鞠躬,這幫子國人看了挺不適應。

還有褚青,組裡年紀最小的,有禮貌,戲足,熱心,什麼都好,就是平時不太愛說話。一下了戲,就大衣裹著棉襖,蹲在牆垛子上,一邊抽菸,一邊拗造型。

姜聞老覺著這人有心事,因為他抽菸太猛,一天兩包打不住。二十出頭一小夥子,有這麼大煙癮,不是有病,就是有心事。

這個年輕人,俗,但不裝,較真兒,暢快。人無癖不可與之交,愛較真兒的,總比面面俱到的有安全感。

「來,舍一根兒!」

褚青把整包煙都扔了過去。

「喲,三塊錢!」姜聞瞅了瞅煙盒,樂了。

「抽過?」

「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老抽。」

這種裝作不經意的跟你炫耀資歷神馬的,最討厭了!

褚青手掩著火機幫他點上,一偏頭,道:「哎導演,那個姓香的,你咋老不跟他說戲?丫這幾天快瘋了都。」

姜聞也看了眼坐在遠處休息的香川照之,道:「他那勁兒還不夠,哪天攢足了再說。」

這貨一直不告訴香川到底演啥內容,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把一斯文有禮的日本人整的跟切了爪的活章魚似的,不停在抽騰。

姜聞要的就是他這股抽騰勁兒,擱到戲裡才能放出光來。

褚青笑了笑,吐出一條筆直的煙線,又恢復到很落寞的樣子。

姜聞可不像他,沒興趣當那勞什子知心大姐,苦口婆心不是他風格,提一句就得,聽就聽,改就改,你若是不聽不改,當我沒說。

「兒女情長,但英雄氣不短,氣短了那就不叫英雄。」他拍了拍褚青的肩膀,道:「小子,得像個爺們!」

「啥叫爺們?」褚青覺著這個話題很好笑,不禁問道。

「啥叫爺們?」姜聞反問。

褚青又點上顆煙,笑道:「我看就七爺是個爺們。」

姜聞搖頭道:「不對,七爺是個瘋子,他不光敢殺鬼子,他誰都敢殺,算不得爺們。」

他夾著煙,用小拇指撓了撓頭,道:「那馬大三?」

「對頭,這才是個爺們。」

「可他腦袋都掉了。」

「我操腦袋掉了他也是個爺們!」姜聞掐掉一截煙,舔了舔,又重新點上,呸呸的吐了幾下菸草沫子,道:「人活著,就得乾點事兒,骨頭縫裡這東西……」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這東西,人死了它都不能死,得砰砰的跳!」

「……」

褚青頭回見著說話還帶這樣的,就像個大火爐在你邊上滋滋啦啦的燒,燒得你的血都熱了起來。

他笑道:「那您活著想幹點啥事兒?」

姜聞偏頭看著村口那半截土堡,嘴裡的菸頭快燃到嘴唇了,才道:「我有一哥們叫汪朔,這孫子平時都不講理,但說過一句特有理的話,他說本大國電影都是行活兒。」

「呸!」

他把菸頭吐到黑濘濘的小道上,道:「我就是想從這幫子行活兒裡頭,殺出一條路來。」

「本大國?行活兒?」

褚青抽了抽嘴角,你那哥們混哪兒的,說的怎麼都是黑話?不禁道:「您這話深了去了,我聽不了這個。」

「聽不了,成!我不說,你說,你想幹點啥兒?」

「我……」他很認真的想了一會,搖頭笑道:「我還真不知道。」

「不知道,也成!摸摸你自個那東西,看看死沒死?」姜聞瞪大了眼睛道。

褚青感覺他這表情,特像個賣保健品的。

媽了個蛋的,自己也不是小年輕了,丫頂著一臉鬍子茬,一頓忽悠,自己還真他孃的就沸騰起來了!

他不自禁的把右手伸進棉襖裡,冰涼的手貼到溫熱的胸口,好像滋滋的在冒白煙,手心處,捂著的就是自己的那顆心臟。

恰好是手掌大的那一塊皮,比周身的血脈還要更加的熾熱,褚青很清楚的感受著那股有節奏的韻律:

「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