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個屁!我跟你說小穎,咱先不提男人女人,就說倆好朋友,本來倆人在一個地方獃著都好好的。可後來呢,一個走南闖北見世面,自己創出一番事業。一個還窩在老家,種地養豬生娃。你就說這倆人,還能擱到一塊兒麼?不能了!為啥?因為有了差距了,這人和人一有差距,溝通就難了,話都說不到一起去!」
老太太說了一堆,夾了口菜嚼著,繼續道:「你別看那小子,現在就拍了一部不著四六的電影,以後說不準就大發了,成明星了。你可別怪阿姨多嘴啊,真要到那會,你倆可就成不了了!」
程穎接話道:「哎呀媽!人家來吃頓飯,你嘮嘮叨叨說這些幹啥?煩不煩人!」
「你媽這回說的還是挺有道理的。」程老頭支援了下,道:「小穎,這種情況確實很常見,倆人本來好好的,就是因為文化層次拉得越來越大,沒有共同語言了,結果分了。所以你真得好好考慮考慮,而且你還這麼年輕,總不能一輩子都在工廠做衣服吧?」
「可我啥也不會啊!」
黃穎被他倆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低低道。
「不會學啊!你人又不笨,想學點東西太行了!但你得先想好自己要幹什麼,這是最重要的……」程老頭道。
「哎呦行了行了!你倆是找人家吃飯,還是找人家上課呢!別說了啊,吃飯吃飯!」
程穎實在受不了了,打斷了父母還想繼續的思想教育。
黃穎心情忽然就變得很低落,香噴噴的螃蟹吃到嘴裡也不知道是啥滋味。
……
表演是件很玄妙的事情。
一個人的表演是表演,兩個人的表演有時卻是生活,一群人的表演甚至是人生。
褚青自開機以來表現的一直不錯,經常被老賈誇讚,而就當他為自己的小演技沾沾自喜時,左文璐就給了他當頭一棒。
世間的事就是如此,一切的矛盾和進步都來自於對比。
左文璐雖然還是個師範大學表演系學生,做演員的天賦卻比褚青要強得多。
褚青跟她對戲,從一開始的新鮮,到後來的驚詫,直到現在的不安。
她陪著小武在那條黑黢黢的樓梯口遊蕩,說話的時候,眼睛玩世不恭的瞄著小武,舌頭還在嘴裡打了個卷。
她在住處門口接水的時候,沒水。左文璐忽然對著水龍頭咂了兩口,水還真出來了,這個動作是劇本上沒有的。
然後,她就站在水龍頭邊上等水壺接滿,這時候,她望著天空,輕輕搖晃著身體……
那種惆悵,讓站在攝影機旁邊圍觀的褚青目瞪口呆,只覺得頭髮根兒都豎了起來,全身的皮膚都在陣陣發麻。
這是完全自然狀態下的,絕不是表演的部分。她這種鬆弛的狀態,直接把褚青轟成渣渣。以至於後來他都有點害怕跟左文璐對戲,還是賈璋柯開導之後才平和了心態。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這種壓力激發,褚青之後的表演居然也提高了一個層次,能跟得上左文璐的節奏,偶爾還能超過。
賈璋柯對左文璐的心態則很矛盾,一方面驚歎她的天賦,一方面又因為之前的不愉快而心有餘悸,以後可能再不會找她拍戲了。
現實中也是這樣,左文璐這個本來很有潛力的女演員,就因為在拍這戲時消耗口碑,後來只能在腦殘劇裡接些腦殘角色混日子。
「坐吧!」
左文璐裹著被子,靠牆橫坐在床上。
褚青露出一個很輕微的羞澀笑容,也坐上了床。
他的腿長,床又短,褚青很不舒服,就想往上竄竄,結果手沒扶穩,身子一栽歪。
左文璐很自然的「哎喲」了一聲,伸手扶了一下,才接著說臺詞:
「你喜歡聽我唱歌嗎?」
「喜歡啊!」
「其實我也挺喜歡唱歌的,你知道麼?挺多人說我長得像明星,其實我自己最清楚,我這輩子也當不上明星……」
「你唱首歌吧!」
「你想聽什麼?」
「你喜歡啥啊?」
「王靖雯的歌。」
「行啊!」
「那我唱了,不許笑我!」
這是個很長很長的長鏡頭,背景是黃綠黃綠的牆,唯一的光亮是從窗子透進來,褚青和左文璐肩並肩坐在床上,自始自終伴隨著外面街道上的各種噪音。
「我的天空,為何掛滿溼的淚?我的天空,為何總灰著臉……」
左文璐唱著歌,褚青安靜的聽。
一個是歌廳小姐,一個是小偷。
他手裡夾著煙,嫋嫋繚繞,遮了臉。
她唱著唱著,忽然就哭了。
不知不覺,褚青在汾陽已經呆了一個月二十三天。
全片只剩下最後一個故事沒有拍,《小武》很明顯的分成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講和小勇友情的失去,第二部分說和胡梅梅愛情的破滅,第三部分則是和家人親情的消散。
小武在農村的家,賈璋柯選在了離縣城不遠一個靠山的村子裡,山坡上全是窯洞。
一幫人剛進村,天就下起了大雨,路況很糟,劇組的車被堵在了村口。
進村只有一條土路,已經泥濘不堪,一側靠著山壁,一側就是深深的山溝子。
顧正一個人下車,深一腳淺一腳的沿著小路摸進村,就為了告訴鄉親們,今天劇組不來了。回去的時候在路上碰著了賈璋柯,說以為他摔進山溝了,就來迎迎。
倆人在土路上大喊大叫,褚青坐在車裡都聽得清楚。
他也不知道當時怎麼想的,猛地跳下車子,跑過去跟他們一起大喊大叫。
然後,餘力威和王紅偉也加入進來。
雨下的特大,全身上下澆得透透的,五個人跟瘋子一樣在泥裡又蹦又喊。
那天賈璋柯難得地第二次宣佈全體休息,兩次休息都是因為下雨。
晚上還有場對韓國的足球賽,全組的爺們兒一人拎瓶酒圍在一個破電視機前面看。
又特麼輸了!
五天後,《小武》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