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法子去看。"物質"方面,我們早已是"西學為用"了!除了我的長袍和少奶奶們的繡花鞋外,還有幾件東西不西化或受西化的影響?(女人的旗袍已暴露到"蘇茜黃的世界",這真使洋婆子羨煞!)
"東方文化"的瓦解是一個必然的趨勢,儘管我們還到處看到四書五經、看到穿西裝捧死人牌位的孝子、看到深知"人間羞恥為何物"的法學家……可是我們不必灰心,我們該知道使人不串假戲不是一蹴可幾的事,我們還得慢慢來。我們的老祖宗就曾在白天掛"儒家"的羊頭而賣"法家"的狗肉,到了晚上,又行"道家"的房中術。我們串假戲的本領是有"傳統"的!
最低層的小百姓從曳引機中展開他們的憧憬,最高層的知識分子從學理工展開他們的抱負,很少人肯在故紙堆中鑽研他們的"偉業"了!他們看到這些線裝書中的者小蠹蟲們高談"義理"或"考據",他們早就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第一流的聰明才智早已不搞這些鬼東西了!工程師學會慶祝五十年,這比史語所五百年、新亞書院五千年還令人高兩百八十八年以前,呂留良在他答張菊人的信裡,痛苦地寫道:
……橫術廣廣,吾道無人,其可不疾病屈頭而肩此大擔那……亦以同溺於漩渦之中,不得不號責子有力善泅者耳。(《呂用晦文集》卷一)
幾年來,在守舊的"漩渦",我一直期待能有"善泅者"出來游泳給我們看,可是我等不到。最後我只好自告奮勇。也許我遊不到、遊不快、遊不好,但我總費勁遊了就是。我不遊,我幹什麼?難道我也去打牌?
李敖一九六二年七月二十二日
《文星》第五十八期一九六二年八月一日
〔後記〕這信發表在《文星》第五十八號(一九六二年八月一日臺北出版)。發表後,自然又被文警和文丐臭罵一通。東方望看了我這封信,寫了一篇《要學"打牌"》(《文星》六十號《忽然想起》,一九六二年十月一日),他感慨他說:
如果自問不是"有力善泅"者,總以少下水為妙。於是乎只剩下一樣玩藝兒我可以學:打牌。
這段有趣的提示,也許值得每一個知識分子思考的。既不"有力善泅"、又不學"打牌"的人,往往都給東方望惹來麻煩。東方望曾負"生教"重任,我後來在"生教所",就受他管轄。"昔為座上客,今為階下囚。"——這位老"朋友",使我人生多了離奇的一頁!附錄吳心柳先生來信李敖先生:
最近一連讀過您幾篇文章,又隱約發現您也是青年人,故而對文章後面那個揮灑凌厲、周敏好學的"影子",十分心儀。雖然,我不盡然同意您的觀點,但這封信的主旨,仍然是一個議者對作者所樂於表達的一種敬意。
我不是學歷史的,也不懂哲學,但對於最近的東西文化論戰。
感到頭昏目眩。第一、我覺得大家對"文明"與"文化"這兩個字用得太籠統,因此胡先生的"小腳""、"太監",您的"梅毒"、"大保"都成為論題、成為把柄。這真是一種難堪的技術犯規。第二、我覺得參戰雙方首先應該把"西方文化"立一界說,主張全盤西化的,究竟是要西哪一化?西方文化也有多種多類,是否照單全收?會不會拉肚子或撐死?我們外行人比較要先知道這一點,不然文理淆混,徒見意氣。現代的西方學人治學態度不是一向想對"愈小的事要知道得愈多"(toknowmoreandmoreaboutlessandless)嗎?我已同時向蕭盂能、陳小魯二兄發出呼籲,至少,請主張西化的朋友,寫文章時先來那麼一點點科學味兒的表率。
因此,我倒很想讀一篇您寫的:《我們要從哪裡吸收西方文化?》。若此文一齣,對徐道鄰先生那封公開信,也算有了答覆了(徐先生說您主張吸入梅毒呢!如不弄清楚,恐怕臺北市衛生局也不答應的)。還有:每月花錢買雜誌的人,也是喜歡"對愈小的事情知道得愈多"的(至少這種人不會大少)。我希望學史的人挺身而出。
以一種科學而負責的精神,把中西文化的本質做一定量與定性分析,除去其"最大公約數"(這一部分東西最容易給學混子會來踢皮球了),把剩下精粹相異之點,來一個分析比較,然後登高一呼:"我主張丟掉米飯改吃麵包!"就是錯了,也比胡秋原先生那種"一瀉千里盡見渾水"的大文要可愛得多。至於四十年前的尊攘德賽之論。
當時已嫌太籠統,今天不該說得更清楚一些麼?
當然,"立界"絕非易事,事實上,今天的東方不管你反對與否,也正在不停的"西化"之中。在臺灣,沒有人再以為啤酒、香菸、電影、西裝,為西方"文明"了;但在日本,連歌劇、基督教(所謂"小群"的)、原子爐、軍刀機都以為是他們自己的了。我們局外人就是想知道在史學家心目中,中國人應該如何丟掉那塊"沿習之餅"(thecakeofcustom),而借摹擬、消化,去創造一個新的文化個體而已。
您是學歷史的麼?如果不,這份業餘或半業餘的研習精神可真驚人。我是一個新聞記者,非對歷史與文化前途有特大興趣,只是像採訪新聞一樣,想知道"事實"而已。
吳心柳
三月十三日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