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出在中國知識分子。
中國知識分子是中國最可恥的一個階級。這個階級夾在統治者和老百姓之間,上下其手。他們之中不是沒有特立獨行的好貨,可是隻佔幹萬分之一,其他都是「小人儒」。庸德之行,庸言之謹,讀書不化,守舊而頑固。中國知識分子堅守他們在統治者和老百姓中間的夾層地位,誤盡蒼生。當特立獨行的王安石搞變法,想直接受惠於老百姓的時候,文彥博站出來向皇帝說話了,他說:「陛下是同士大夫治天下,不是同老百姓治天下。」王安石想越過這批攔路虎,可是他碰到了絆腳石。
中國知識分子失敗了。有兩大方面的失敗:一方面是品格上的,一方面是思想上的。思想上失敗的特色是:他們很混、很糊塗、很笨。他們以知識為專業,結果卻頭腦不清,文章不行。這種特色不但使他們品格諾善莫做,並且扶同為惡而不自知;在思想上,也不能深入群眾,影響普遍的中國人。他們寫的東西,只能自我陶醉,或者給互相捧場的同流貨色一起陶醉,實際上,實在不成東西。對絕大部分中國知識分子的作品,我看來看去,只是可憐的「小腳作品」。它們的集體悲劇,乃是在不論它們的呈現方式是什麼,它們所遭遇的共同命運,都是「被層層桂桔」的命運。不論它們的呈現方式是「散文」。「驕文」、「時文」、「八股文」、「語體文」,是「論辨」、「序跋」、「志傳」、「奏議」、「哀祭」、「書牘」、「詔令」、「論文」,是「詩」、「詞」。「歌」、「賦」、「頌讚」、「箴銘」、「彈詞」、「小說」,是「氣」、「骨」。「神」、「勢」、「實」、「虛」、「韻」、「逸」、「用典」、「白描」,是「簡潔」、「蔓衍」、「談理」、「抒情」、「剛健」、「優柔」、‘呼樸」、「絢麗」,或是「革新」、「守舊」、「創新」、「追摹」、「獨造」……不論從哪一路的進退衝守,都是「小腳如來」的「掌心行者」,都不能逃開共同被傳統「桂格」、「修理」的命運。在這共同命運之下,「文體」的爭論也好、「詩體」的爭論也罷,乃至什麼「雅」「俗」之分、「剛」「柔」之異、「古」「今」之別、「朝」「派」之變、「文」「白」之爭……從如來掌心以外來看,它們所能表示的,至多隻是被「修理」的輕重深淺而已。換句話說,它們統統都多少被傳統的水平觀念纏住、被傳統的社會背景纏住、被傳統的意識形態纏住、被傳統的粗糙膚淺纏住……這樣的一纏再纏,中國的作品便一直在「裹腳布」中行走,不論十個腳趾如何伸縮動靜,都無助於它在一齣世後就被扭折了的骨頭。
這樣子的悲劇命運,使千年的龐大文字遺產,只表露了龐大的繁瑣與悲哀。中國千年的文字障中,沒有大氣魄的詩、沒有大氣魄的劇、沒有大氣魄的小說,也沒有大氣魄的作品。沒有好的表達法、沒有像樣的結構、沒有不貧乏的新境界,也沒有震撼世界的文藝思潮。表達的方式,至多隻在一首小詩、一闕小詞、一段小令、一篇小品、一個小故事裡打滾,足以自豪的任何作品,在新世界的文學尺度下,都要打回票。中國知識分子的表達力,至多隻是表達一點粗淺的浮情,憂國也好、非戰也好、田園也好、香直也好、鐵板高唱也好、兒女私情也好……除了在最低淺的層面上,吟詠低唱一陣或乘興揮毫一筆外,便不能再深入,或因深入而淺出。中國知識分子是集體失敗的,集體鑄造了歷史的縱線失敗。我常常想:一部《儒林外史》的部分好題材,在任何二流三流的西方文人手裡,都不曾有吳敬樣那樣糟糕的處理、那樣可怕的結構,而吳敬棒已算得上是我們中國文學史上的特級文豪。中國搖筆桿的真失敗!在這種縱線的失敗中,中國人瞭解中國,已經很難從知識分子的文字障中得到滿足,知識分子敗北之日,就是愚夫愚婦「羅通掃北」之時。當愚夫愚婦裝了滿腦袋的孟姜女、包龍圖。木蘭從軍、三孃教子、游龍戲鳳、九命奇冤的時候,他們對中國的瞭解,也就真夠瞧的了!
中國知識分子文章不行的背景是他們讀書不化、頭腦不清。在知識分子中很難找到明白人。偶爾也有清光一閃,留下一句,可是你剛要鼓掌,下面一句就冒出混話,立刻把你的興致掃光。因為讀書不化頭腦不清,常常發現他們爭不該爭的,又不爭該爭的。以宋朝的一場鬧劇為例。八百年前,宋朝六宗沒有兒子,絕了後,新皇帝宋英宗做了皇上。英宗是仁宗堂兄淮王的兒子,他接了仁宗的香火,對他親生爸爸該怎麼叫,竟引起天下大亂。首先,騎牆派知識分子王連不敢發表意見,右派知識分子司馬光表示,根據傳統文化,該叫親生爸爸做伯父,原因是,英宗由宗法制度的老二一支,入繼老大一支,必須不叫親生爸爸做爸爸,而該叫法定爸爸即仁宗做爸爸。這種見解,左派知識分子歐陽修反對,他也根據傳統文化,認為沒有消滅父母之名的道理,所以,六宗不是爸爸,而準王(原來的爸爸)才是爸爸。於是展開混戰,從皇帝媽媽以下,全部引用傳統文化,大打起來。嚴重到司馬光派的知識分子賈黯留下遺囑,要求皇上一定得叫原來的爸爸做伯父,不然他死不瞑目。另一個知識分子蔡伉,也向皇上大聲疾呼,聲淚俱下的表示,天下興亡,就在這~叫。後來司馬光派請求皇上殺歐陽修派,皇上不肯殺,並且違反了司馬光派的傳統文化,仍叫原來的爸爸做爸爸。司馬光派吵著,並且宣佈「理難並立」、「家居待罪」。最後鬧得雙方都賭氣要求皇上貶自己,滿朝烏煙瘴氣。第一流的知識分子不把精神用來解決小人、解救小民、解放小腳,卻用來爭所不該爭的,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混、糊塗。笨。
別以為上面舉的叫爸爸例子,只是一時一地的現象,才不呢!明朝世宗時候的「大禮議」、神宗時候的「挺擊案」、光宗時候的「紅九案」、貴宗時候的「移宮案」,以至漢學宋學之爭、今文古文之爭、孔廟配享之爭、保教尊孔之爭……沒有一件不是認錯目標浪費口舌的小題大做,沒有一件不是暴殤文字的喪心病狂。
在這些無聊的糾纏以外,中國知識分子把多餘的精神用來逃避現實,他們美其名曰研究學術,其實只是另一種玩物喪志。十六八世紀的大思想家李恭,早就為這種現象做了歸納和預言:
(知識分子)於扶危定傾,大經大法,則拱手張目投其柄於武人俗士,當明李世,朝屆無一可倚之人,(知識分子)坐大司馬堂,批點左傳。敵兵臨城,賦詩進講。……日夜喘息著書,曰:「此傳世業也!」卒至天下魚爛河決,生民塗炭。
這種現象的結果是,思想上的失敗,導致了他們品格上的失敗,他們一方面諸善莫做,一方面扶同為惡而不自知。於是,「天下魚爛河決,生民塗炭」的時候,再做什麼,都太晚了!
中國知識分子缺乏一種重要的品質,就是「特立獨行」。缺乏特立獨行,自然就生出知識分子的兩大方面的失敗。結果變得甲跟己沒有什麼不同,丙和丁沒有什麼兩樣,大家說一樣的話、寫一樣的狗屁、拍一樣的馬屁。甲乙丙丁之間,至多隻在面目上有點小異,在全沒個性與特性上,卻根本大同。表面上看,司馬光型和歐陽修型不同,其實從基本模式上看,兩個小老頭完全~樣。他們爭的,都是傳統文化的解釋權,看誰解釋得好,使孔夫於和當今聖上高興。開啟《司馬文正集》和做陽文忠集》,一對照,就看出他們竟那麼像,像得你可以叫司馬「修」,叫歐陽「光」,他們都是在傳統板眼裡一板一眼的順民,他們兩眼必恭必敬地向上看,一點也不敢荒腔走板。中國傳統最不允許荒腔走板。中國社會雖然沒效率,但對收拾板眼不合的天才與志士,卻奇效如神,很會封殺。這種封殺,先天就致特立獨行的人於死命。這種人,絕大多數都要早天;僥倖不早夭的,最後也難逃浩劫。偉大的明朝先知李卓吾(贅),七十六歲還要死在牢裡,就是最殺氣騰騰的例證棗他們走的路,都是到烈士之路。
所以,理論上,特立獨行的知識分子,在中國很難存在,存在也很難長大,長大也很難茁壯,茁壯也很難持久,持久也很難善終。那麼,這些人怎麼辦呢?這些人想出一個辦法,就是隱居。中國第一部正史(史記)作者司馬遷,這個特立獨行的人,在牢裡有一段悲慘生涯棗被割掉生殖器;中國第二部正史(漢書徘者班固,這個特立獨行的人,曾兩次入獄,第一次靠他弟弟班超的面子脫罪,第二次以涉嫌叛亂死在牢裡;中國第三部正史(後漢書徘業范曄,這個特立獨行的人,也以叛亂罪下獄,同他一個弟弟四個兒子,一起橫屍法場。范曄看出來特立獨行的下場,在他的書裡,他特別為特立獨行的人,列了專傳,就是(後漢書)裡的「獨行傳」和「逸民傳」。這種傳記,變成傳統,到《晉書)中變成「隱逸傳」,《齊書》中變成「高途傳」,(梁書)中變成「處士傳」,《魏書)中變成「逸士傳」,《南史》以後都叫「隱逸傳」。但這種形式的特立獨行者,他們只是山林人物、只是不合作主義者,至多隻能在品格上特立獨行,在思想上還大有問題。換句話說,他們可惜都很笨。他們可能是特立獨行的愚者、特立獨行的賢者、特立獨行的行者、特立獨行的勇者、特立獨行的作怪者,但很少是特立獨行的智者。這些人在中國傳統裡比例極少,可說只有千萬分之一。中國正史裡為他們立專傳,並不表示他們人多勢眾,只表示對他們致敬。當然,他們是消極的,消極的高蹈、消極的潔身自好、消極的不能做示眾的烈士,只能做示範的隱士。但是,在亂世裡,他們能自苦如此,能視富貴如浮雲,能堅持信仰、堅持不同流合汙,也就天大的不容易了!
二十世紀以來,中國社會有了劇變,群體的趨向愈來愈明顯,效率也愈來愈「科學」,古代人至多「天網恢恢」,現代人卻會「法網恢恢」。古代人要表現特立獨行,歸去來兮以後,回家有將蕪之田園,有歡迎之童僕,有寄傲之南窗,有盈搏之酒;現代人呢?什麼都沒有,只有管區警察。
但現代入中有一個例外,有一個「今之古人」,就那是李敖。很多偽善的讀者吃不消李敖喜歡捧李敖,所以李敖謙虛一次,用一次海外學人捧場的話,來描寫這個例外。(大學雜誌)登過這麼一段棗
至於攻擊傳統文化的智識之士當中,倒有不少來自中國內地,足跡從未到過「西洋」,對於中國文史典章之通曉遠在他們那;戈.久「西學」之上。主張「打倒孔家店」的四川吳虞便是一個典型。臺北的李敖,主張「全盤西化」,那麼堅決、那麼徹底,然而他也從未出過洋,他對西方任何一國的語文未必嫻熟流利,而他的中文已經卓然成家。更基本的,他那種指責當道(包括學術界的當道),橫睨一世的精神,完全不是「西方式」的,完全出自一種高貴的中國「書生傳統」。近代憤激的中國智識之士以及若干受他們影響的外國學者,愛講中國歷史上的文字獄與思想箝制,命忽視了中國傳統書生另有一種孤傲決絕的精神,在《時與潮》發表的那篇李敵之文,便表現了這股精神。
這是很教人趕快鼓掌的話。鼓掌以後,再看一遍,再鼓一次掌。
海外學人捧我有「一種高貴的中國‘書生傳統」’,他說對了。我是喜歡搬弄傳統的。從十四年前出版《傳統下的獨白》開始,到十四年後出版這本《獨白下的傳統》,就證明我對傳統有傳統。為什麼要這麼傳統呢?因為要了解中國,就不能不弄清傳統。
美國人向法國人開玩笑,說你們法國人老是自豪,可是,一數到你們爸爸的爸爸,就數不下去了,為什麼?法國人私生子太多,一溯源,就找不到老爸爸了;法國人也向美國人回敬,說你們美國人也老是自豪,可是一數到你們爸爸的爸爸,也數不下去了,為什麼?美國人歷史太短,一溯源,也找不到老爸爸了。這個笑話,說明了解歷史太短的國家,就不必受傳統的罪,直接瞭解,就可一覽無餘。瞭解只有兩百年曆史的美國,固然要了解英國;但瞭解英國,只要精通北歐海盜史,就可以完工,絕不像瞭解中國這麼麻煩。精神分析學家看病的時候,必須使病人回憶過去;思想家、批評家、哲學家、歷史家面對中國這個龐然大物,也必須如此。中國是一個充滿了萬年、幹年、百年、幾十年和十幾年大量傳統的民族,春比南山。南山本是傳統細壤所積,不瞭解鈣層土(pedocals)和淋餘土(pedalfers)的人,不瞭解土壤;不瞭解中國「鈣層傳統」和「淋餘傳統」的人,又怎麼了解中國?
中國人不瞭解中國,中國人瞭解的中國只是「中國口號」;非中國人不瞭解中國,非中國人瞭解的中國只是「中國雜碎」。他們都沒工夫瞭解中國,也沒有了解中國的功夫。在這種情形下,一個有著「高貴的中國‘書生傳統」’的人,以「種豆南山下」、「悠然見南山」的心情,寫下這本中國入門書,它的意義棗不論是說出來的還是沒說出來的棗自然就非比尋常。
這是真正的「中國功夫」,這是李敖的「中國功夫」。
漢朝的開國皇帝劉邦,不喜歡知識分子,他的方法是「溺儒冠」棗一把將知識分子的帽子抓下來,當眾朝帽子裡撒尿;明朝的孤臣孽子鄭成功,不要做知識分子,他的方法是「焚儒巾」棗跑到孔廟向孔夫子說:「各行其是!」當眾把書生裝燒了。這一溺一焚之間,真有學問。《舊唐書)裡有「救焚拯溺」的話,借用來寫中國知識分子的惶恐心情,倒也好玩。中國知識分子最缺乏「溺儒冠」、「焚儒巾」的氣魄,讀書不化、頭腦不清,到處叫爸爸。這本(獨白下的傳統),是一本「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奇書,它像溺儒冠焚儒巾一樣的唾儒面。有了這樣的奇書,中國受苦受難的人才氣象萬千、才光芒萬丈。
這不是寫給瞼上有口水的人看的書。它的寫法,打破了所有的格局與成例。我希望,所有受苦受難的人能看得懂又不看得困;我希望,他們通過這本書,來了解中國,也通過這本書,來了解自己。不論是販夫走卒、不論是孤兒神女、不論是白日苦工或黑獄亡魂,他們都是受苦受難的中國人,他們是中國的生命,他們是真的中國。
一九七九年經年累月足不出戶之日在臺灣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