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退伍時候,我不得不留意退伍後何去何從,我本想去母校臺中一中謀一教職,但因人際關係不夠,連中學老師都做不成。正在發愁之際,1960年12月11日,我收到蕭啟慶的信,說:「姚老昨和我談挽您出任他助理的事,他要我告訴您,正式的名義是‘國家講座研究助理’。每月可支一千元,外無配給,他想借重您,不知您是否願意。」我回信說:「前幾天曾返中謀教席,鎩羽而歸,若走投無路,只好就‘助理’之職,此時並非不欲為,蓋我恐辜負老頭兒一片好心,我擔心我的耐心與能力是否可與之共事?是否可有助於他?否則拿乾薪太不好意思。」雖然我有此顧忌,最後還是「欣然同意」了,因為不同意,退伍後就沒飯吃了。
1961年2月6日早上,我結束軍隊生涯,自澎湖搭軍艦回高雄,旋即抵臺中。15日北上,暫住溫州街七十三號臺大第一宿舍第四室,決心要找一間小房,做為一個人能夠清靜的所在。這麼多年來,我從沒機會一個人有一間房,此番北上,一定要達成這一心願。兩天後,我租到新生南路三段六十巷一號的陋巷小屋,只四個榻榻米大,矮得雙手不能向上舉,我訂名為「四席小屋」。隔壁住著李善培,我們合買了一臺收音機,又弄來唱機,把木板隔間挖一個洞。置收音機與唱機於洞口,兩人誰都可以使用它。「四席小屋」只是陋巷中的一間,陋巷左右門對門共有小屋十多間,活像「軍中樂園」。進入巷口第一間是一個一百零一公斤的胖僑生租的,他房裡有一臺小電扇,我最羨慕,因為我買不起。住進「四席小屋」對我是大日子,這天是1961年2月17日。小屋月租二百二十元,是李士振借給我的。第二天,我即有日記如下:
入夜在小屋中邊整理邊讀寫,伏大桌上,點一百支燈。聽外面小雨聲,
想到多年奔波,今夜起聊得小休,興奮得連撒三尿。
「四席小屋」開門就是陋巷,出巷即是臺大。臺大那時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我走回來,大有物是人非之感。過去的老朋友,老情人都已高飛遠揚。晚上從姚從吾老師的研究室走出來,整個的文學院大樓一片漆黑,我想到我的身世和抱負,忍不住要嘆一口氣。有時候,陳寶琛那兩句詩就從我嘴邊冒出來,正是:
委蛻大難求淨土,
傷心最是近高樓!
那時助理薪水遲遲沒能發下,我北上時候,媽媽送我二百元、三妹送我一張火車票,此外全靠借錢維生,窘迫不堪。那時施珂在成功中學教語文,他說語文老師們懶得改作文簿,願以一本一元的代價,由外面承包,如願意,他可搭線,我當然願意。在日記裡,我有這樣一段:
珂送來作文本,張淑婉先生的一班,五十本,花了一口氣就在一小時內改了二十本,賺了二十元。
作文題目是《我的理想》,一個小混球(初三甲邱廷光)寫道:「有些人的理想很大,但是不能去實行,也就和沒有理想一樣。我的理想並不大,就是能夠把「中國」復興起來。……」我在上面批道:「此理想也不小」善培見而大笑。
有一天,只有一張吃一頓的飯票了,我拿在手裡,送給李善培,我假裝說我吃過了,害得自己餓了一頓。人窮到這種程度,只好趕寫文章發表,靠稿費救急。於是,從三月到四月,我寫出《充員官》、《獨身者的獨白》、《愛情的劊子手》、《中國小姐論》等文章,分別發表在《中華日報》、《聯合報》、《人間世》雜誌等,聊闢財源。那時劉鳳翰在《幼獅學報》發表文章,稿費甚優,他說可以介紹我去投稿,我拒絕了,因為我討厭蔣經國的救國團,當然也討厭它的刊物。
我不但努力寫作,也努力進修,忽然發神經,要把法文、德文同時學出個名堂。乃加入補習班,每週一、三、五學法文,二、四、六學德文。過了一陣子,有人問施珂:「李敖到底是法文好還是德文好?」施珂說:「那要看你是星期幾問他。」最後,哪一種都不好,全都難乎為繼了。
「四席小屋」雖好,但是每晚有老鼠在天花板上賓士,未免美中不足;白天又因地處要津,每天客人不斷,最多時候一天有十四個客人,附近環境又太吵。老太婆、少奶奶、小孩子一大堆。我雖在陋巷,但自己卻先「不堪其擾」起來。熬了四個月,決定下鄉。選來選去,在新店選到了一間小房,背山面水,每月兩百元,於是我裝滿了一卡車的書,在6月15日搬到新家。新家是新店獅頭路十六號,我訂名「碧潭山樓」。所謂山樓,其實很簡陋,不但通過陋巷,且要通過臭菜場與臭河溝,房子只是一間五個榻榻米大的小房,不過是鋼骨水泥的,絕無鼠輩在頭上賓士,可謂一快。還有一個好處,就是有浴缸可和二房東陶蘇保一家分用。我獨自一人倘佯山水之間,或入夜泛舟碧潭,或看廉價電影一場,極得孤寂之樂。我在房門外掛的牌子是:
也許在划船、在看電影或在吃飯,反正沒離開新店。可見我新店山居歲月的一斑。7月5日日記:一個豐富的工作天,寫出信四,卡片寄給胡(胡適),看《武士妖后》釘架子,改了一百本作文,晚接客,景(景新漢)鼓(陳鼓應)吳大中(原注:九年未見了!)少傑(張少傑)四人,十一時始歸我所有,六小時寫五千字。
7月11日寫《生活小偈》:夜涼似水,幾淨燈明,小室獨處,抽菸品茗,一念不起,心定神凝,靜中讀書,浩(改「悠」字亦佳)然忘情。7月12日寫《女壞蛋的第一次試煉》:下午研究所報名畢,將上車,鮑家麟等五個丫頭忽莫名其妙地邀我,說請我吃冰,七嘴八舌,述我的「影子」,諸如平光眼鏡、軍中放言、帽中女人、信罵「莎崗」、遮日記給人看……不可勝數,我縱言反擊之,極得豪邁之樂,我以鳳梨酥、壞蛋論、狗眼看人低等論揄之,了無所忌,又言偷看老姚日記等事,使小鮑家麟以手帕遮小口大笑多次,真是開心。……
7月22日寫《打水仗回來的感想》:今天是週末,我看了一聲《陷阱》,述小男孩戀白朗黛·李。下午大練水泥石礅,昨天做的,工本十九元,一定要練出一個偉大的體魄不可。晚飯番茄四隻。獨自泛舟歸,三漢子三丫頭已在座,又去划船,大打水仗,華俊慘敗,客散伏案,已一時矣。
報載留學生「學成」歸臺啦、王其允獻唱拉,以及馬戈之「叛變」啦,華俊之慾飛啦,她們說僑生們之追莫宜春啦。《聯合報》又退我稿子啦……似乎每件事都可以引起我的一點小感想,想到頭來,所感者只是一種,就是不管別人怎樣變化,不管別人怎樣看我,我都不介意、不沮喪,我李敖就是我李敖,我討厭市儈之浮名,我討厭被動,討厭走這些青年男女所走的路,「命運」註定我要走我的路,而山居獨立,正是一個起點,我高興我竟在二十六年的「為外物所牽」的生活以後,竟能開始走上我真正該走的路,我不能不高興,當然在這種高興裡面有著相當比重的孤寂與嘆息,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是這麼迷信我自己!迷信我自己所走的路!當我看到陳其龍和他的女朋友。看到小丫頭白白的膝蓋,想到鮑家麟那白淨聰明的小樣兒……
也許我也未嘗不稍稍起一點「伎求之心」,但是這些「妄念」很快地就被我那對「重大的決定」的迷信打消了。打消得煙消雲散,我看著善培送我的好煙好茶,想到我已經不再是一個溫情和多情的人,也許我愈來愈變得理智與冰冷,對人淡漠,我沒有辦法不這樣變,只有理智的獨行特立可以拯救我自己,我把我自己跟這些年輕人拉了條鴻溝,這是一條沒有人肯去也沒有人能走得好的路,可是我走了,它給了我永恆安全與成績,這三項安慰是任何慾望太強心兒太浮的人得不到的。
這種感覺以後我也不多寫了,我改用「著手研究毫不相干的一個小專題」來消遣我自己。
7月29日寫《病後小記》:昨晚獨泛看月出,忽得嘔疾,午後新漢得電,驚慌前來,馬戈亦「掩喜」而至。今晚二人皆有約,皆跟小娘子快活去也。準備考試,殊煩厭,此生將不復致力於此,夜來房外又是麻將一桌,陶李(二房東的小男孩)睡去,小得安寧。我無法答覆我的自問,我無法否定女人與人生的意義,理論上我無法自圓,但在實行上,我至少可以「這樣活下去」,雖然沒有女人,可是還可以活得很景氣,技術上既然沒有什麼困難,我反倒喜歡起「董事長」(孟大中)那句話來,「要那麼快樂幹嗎?」這句話真有它的分量,何況為了獲得女人的肉體,不快樂的代價不是記憶猶新嗎?唉,算了,算了,還是一個人過吧。「要那麼快樂幹嗎?」
日來多申厭情(厭惡溫情)之意,是乃大割(收割),悲情者,無動於衷也;無情者,不形於外也;情之為物,與李敖實不相稱,故只好去之;去之唯恐不盡不堅,故厭之。
7月31日寫《人間俗氣一點無》:留學考放榜,引起我許多感觸,我覺得在默察人生上面更向前邁了一步,好像我走的路,愈來愈跟他們隔得遠了。我的思想現在顯然是相當出世的,出世得覺得「許多事是盲動,許多話不值得說」,因此我顯然選擇了喜歡獨處與不愛多說的路,我打不起勁兒去熱中人事,我畢竟是反派的人物,我不再能肯定世俗的榮耀與騰達,一個走到我這種境界的人,不會再有寂寞的感覺,我不怕孤獨,我不怕孤立。
想到死亡與牢獄,常常想到死亡與牢獄,我為什麼不去做我喜歡做的呢?我該笑「塵網」,在「塵網」中漏下來的沒出息的「被遺棄的人」,我就是一個。我突然發現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犬儒派,除了不在木桶裡面外,我實在找不出我走的方向與diogenes有什麼不同,這是一條多好玩的路,一條永遠可恃永遠清淨的路,做點有性靈的事,說點精煉過的話,寫幾篇真正屬於李敖自己的文章,無牽無掛,終此頑生,不亦快哉?
8月17日寫《麗珍生日感言》:送走又亮,已是下午,閉門靜想,望著窗外的鐵欄。如置身獄中。是七巧,麗珍陰曆生日又到了,決定無所表示,最後一次機會我也放棄了。臺中十一日,連聞陳琪、張忠琳結婚。
臺北方面,新漢似新歡正洽,善培、飛飛(黎鴻飛)乃至華竣方印(梁方印)等亦採集團行動,在華僑新村等往來正繁,昨日拉我就食,我拒絕,也許我從此失去了與王小姐接觸的機會。
我的氣息如此堅決,我甘心把我自己墮入孤獨、小屋、幻想和工作裡,我不太倚靠理論,我只信任「實行上沒有困難」,我相信這一點,因此我幾乎沒有顧忌地放棄了大量的「快樂」(某些種類的,也許是合乎自然律的,可惜是高價而短暫的)。
剛才窗外一個穿浴衣的小女人即刻引起我的勃起。也許我這種強烈的慾念與我走的「中古式的寂靜主義」的道路太不相稱,可是至少在目前,我絲毫沒有走回頭路的企圖。兩個月前遷居的時候,他們有的說我一個月會搬回臺北,有的說兩個月,現在兩個月了,我仍在新店如火如荼大張撻伐地過著「修道」生活!
我在變化,成功地變化,過去的李敖將不認識今日的自己,我不能不驚歎於我的能力,我畢竟把我鍛鍊成一個我要變成的人,我不想後悔!
以上這些日記,都記錄了我在新店山居時期的心境,我自勉自己走向狄阿杰尼斯式的「犬儒主義」的生涯,自強不息,但卻傾向息交絕遊,尤其跟女人的關係,我始終未能脫離修道院式的矛盾與困境。這種修道院式的自律方式,其實是禁不住試煉的。所以,一旦美女出現在我眼前並且易與的時候,我的形而上還狄傑阿尼斯,可是形而下卻不狄傑阿尼斯了。這位美女,就是王尚勤。她是臺大農經系四年級的學生,我雖認識她哥哥、妹妹,可是一直到1962年2月24日在「中央研究院」的公車上,我才碰巧認識了她。我約她來「碧潭山樓」一次,她是我新店山居九個半月中,唯一一位與我單獨在一起的女人,這年3月29日,我就搬回臺北了。「碧潭山樓」的房子和簡陋傢俱,都移給陳鼓應了。
新店山居給了我許多退伍以來的新經歷,比如我終於接近了大自然(那時碧潭還沒被汙染)。比如我終於睡上了木板床(在「四席小屋」睡的是行軍床)、比如我終於考上了研究所(兩年前為了迴避「羅」考研究所,我沒報名)。……新店山居雖有很多新經歷,但是一個老經歷還是沒有解決,就是窮困。在給姚從吾老師做臺灣長期發展科學委員會助理的時候,因為該會成立不久,一切還沒有完全上軌道,所訂一些規章不盡理想。在助理人員發薪上要拖上一陣子,就是一例。我身受其害,我忍不住了,決定不使姚從吾老師為難,直接「通天」了。——我在10月6日寫信給老師的老師胡適,向他抗議。因為他是這個委員會的負責人。我信中說:
我們做助理的人與研究講座教授和領甲乙種補助的先生們不同,他們有教授、講師的本薪,補助的錢對他們是「安定費」,是本薪以外的「補」與「助」,可是我們「助理級」的就不同了,早幾天或晚幾天發薪對我們所生的影響是不能跟他們比的,每月唯一的一千元,它是我們的本薪,它遲遲不發,對「專任」兩個字是一種諷刺,並且使我個人不好意思再向姚先生借錢,使我三條褲子進了當鋪,最後還不得不向您嘮叨訴苦,這是制度的漏洞還是人謀的不臧我不清楚,說句自私的話,我只不過是不希望「三無主義」在我頭頂上發生而已。
胡適收信後,在7日就限時信寄到我新店山居,他寫道:李敖先生:
自從收到你7月4日的長信和那一大盒卡片之後,我總想寫信請你來南港玩玩,看看我的一些稿件,從吾先生說:「等他考過研究所再找他吧。」後來我見報上你考取了研究所的訊息,那時我又忙起來了,至今還沒有約你來玩。過了「雙十節」,你來玩玩,好不好?現在送上一千元的支票一張,是給你「贖當」救急的。你千萬不要推辭,正如同你送我許多不易得來的書,我從來不推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