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昏迷中醒來

虛擬的十七歲 李敖 第2頁,共2頁

「他若沒有,就不能跟你比賽了。」

朱侖在笑。她被我用美金手法,轉移了悲涼。

***

我找到院方,院方的答覆是:「出院?醫院方面是不贊成的,因為專業的判斷是:下一次昏厥就在眼前,而所謂昏厥,就接近死亡。當然,院方也尊重病人和家屬的意願,大師,你知道,民間的一個近乎迷信的風俗,人走的時候,要躺在家裡,不要躺在外邊,醫院是外邊。所以,要出院,醫院會配合。」

我告訴院方:「出院,完全沒有迷信的原因,只是女孩子喜歡家裡、喜歡回到家裡。她既然有這樣的願望,病也這種情況了,她喜歡就好吧。」

最後,符副院長拍板定案:「病人高興就好,就順著一次她的意思吧。不過,五小時一定要送回來。五小時以後我還在醫院,親自等大師送她回來。」我保證了。於是,二○○七年十月十五日午後一點,我們回到了家。

朱侖先回到自己家裡,半小時後,她攜帶「細軟」過來了。「細軟」,只是一些紀念品,有照片簿、有小熊、有銅製沙漏,還有拍立得照相機。還有她自用的鋼筆,是二○○六年montblanc(萬寶龍)writersedition(文學家系列)的限量筆,紀念virginiawoolf(維金妮亞·吳爾芙)的,用到這種款式的鋼筆,是文化水平極高的象徵,世界的名牌種類太多了、太多了,可是隻有鋼筆才文化。這些「細軟」以外,還有一個古典小鏡框,框框裡的,竟是我的照片!

「你在幹什麼啊,朱侖。在蹺家嗎?」

朱侖一笑。「應該不是蹺家,只是希望這些東西放在這房子裡。一如virginiawoolf所盼望的,『一間自己的房子』(aroomofone’sown)。當然,也要一個『葬花團』(bloomsburygroup)。」

「你指他們那個文化人雅集?」

「是啊,每星期四一次。他們至少包括了吳爾芙和她妹妹、畫家貝爾(vanessabell);她們的丈夫:作家兼出版商的吳爾芙(leonardwoolf)以及藝術評論家貝爾(clivebell)、還有經濟學家凱因斯(keynes)、小說家福斯特(forster)、傳記作家斯特雷奇(lyttonstrachey)、藝術評論家弗賴(rogerfry)、以及畫家格蘭特(duncangrant)。」

「你記得好熟。不過,在這沒有文化水平的島上,這一票人,只有你和我,還有個林妹妹。」

「寫『紅樓夢』的文學家,他寫林妹妹林黛玉,沒有模特兒嗎?真的模特兒林黛玉,就是他愛上的真的人,不是嗎?」

「真相不明。曹雪芹應該有個林妹妹的血肉之軀,再發展出許多林妹妹式的可愛。當然是那一時代的標準,多愁善感,非常病態。那個時代的女人,可愛的條件許多都被推翻了。誰還喜歡『三寸金蓮』呢?身體上的『三寸金蓮』我們揚棄了,還有思想上的『三寸金蓮』,也要揚棄。『三寸金蓮』指小腳、纏足是對身體上束縛的具體象徵,也象徵對思想上的束縛。以林黛玉為例,她的多愁善感是病態的,雖然有小說的張力。例如花謝了,花瓣落了,她小姐就悲哀起來、就哭哭啼啼,把花埋葬,並以『葬花詩』自悲身世,說『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這種在思想上的纏足、裹小腳,是病態的。也不是說花不可以葬,但那只是文字之美而已,英國吳爾芙他們『葬花』是雅趣,林妹妹就是玩真的了。林妹妹是病態的,新時代的林黛玉,應該脫離病態,展現另一種可愛。」

「你要的是穿上牛仔褲的林黛玉?」

「也要的是脫下牛仔褲卻看不到內褲的林黛玉。」

「林妹妹辣妹了。」

「辣妹太沒大腦了,林妹妹可是有大腦的。有大腦多麼重要。又唱又跳又扭又叫都不夠,有大腦才算美女,否則只是美的過動兒而已。你正確的認同了這鋼筆上的女人,但別認同過度。她最後也過不了關,自殺在riverouse(奧斯河)裡了。」

「請放心,我活不到自殺的年紀。」

「十七歲也有自殺的,那英國詩人。」

「哦,你指thomaschatterton(查特頓)?」

「除了他還有誰?唉,我真考不倒你,你全知道。」

「他是十七歲自殺的。吃砒霜。他是神童。他最神的是十二歲就偽造十五世紀一個假牧師叫thomasrowley(勞利)的古檔案,把當時英國騙得團團轉,但他一開始,好像不是騙人,而是為自己建造一個幻想的世界。」

「你說得對,後來弄假成真了。他還造假古董呢,真是神童,和你一樣。」

「這神童在寫詩追念他朋友時,詩中提到他自己。

fewarethepleasureschattertone’erknew,

shortwerethemomentsofhistransientpeace;

butmelancholyrobb’dhimofthosefew,

andthisharkbidallfuturecomfortcease.

(清歡知幾許,

寧靜每多磨,

悲情盜殘盡,

餘慰不可得。」

「完了、我完了。」我搖搖頭。「本來還可以跟你談幾句chatterton,結果你背出他的詩來,我跟不上你了。」

「你忘了我是美國學校的。」

「美國學校學生,除了你以外,有誰知道這冷門詩人?」

朱侖笑了。「大概沒有了。」

「所以呀,你也是神童。你們都十七歲。」

「你暗示我也在十七歲自殺?」

「自殺?自殺只解決了這輩子今生今世的問題,卻沒解決下輩子來生來世的問題。按照佛教信仰,自殺的人,來生『不得復人身』,就是自殺是要被懲罰的,下輩子使你變成這變成那,只是不許變成人了。所以古代宋武帝要殺晉恭帝,拿毒藥給他喝,晉恭帝不肯喝;宋文帝要殺彭城王,也拿毒藥給他喝,彭城王也不肯喝,意思是說你可以殺我,但是不能逼我喝毒藥,喝毒藥這種死法形同自殺,自殺會毀了我的來生,我保護不了我的今生,但我要保護我的來生。」

「佛教有這種信仰?」

「有這種信仰,並且不止佛教獨家。」

「那我要信佛嗎?」

「有自殺可能的話,好像不妨信一下、不妨為來生變成什麼,設想一下。」

「來生變成什麼?你先說,變成什麼?」

「我不信這類鬼宗教,我沒有來生。」

「如果我有呢?來生就見不到你了?」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你最好放棄來生。」

「你大師真聰明,你在用答案作弄問題。每次看你學貫中西,我也來一次表演好嗎?要不要聽?」

「要聽,並且很高興的要聽。」

「那我就表演了。希臘神話中phrygia國王gordius(戈爾迪)打了一個難解開的大結,就是gordianknot(戈登結),神諭能解開這個結的方能為亞洲之王。西元前四世紀,亞歷山大大帝看到這個結,大家看他如何解開,他卻揮劍一劈,以劈成兩半解決了問題。西元前三世紀,秦國的皇帝送了一條玉連環給齊國,說你們齊國人有智謀,能開啟這玉雕的連環嗎?大家看太后如何開啟,老太太拿出錘子,迎頭一敲,以敲碎玉連環解決了問題。兩個故事,不謀而合,多麼有趣。兩個故事有同一個教訓,就是:聰明人可以用答案作弄了問題。聰明又有決斷力的人,用奇異的答案解決了惱人的問題。」

我鼓了掌。「朱侖學貫中西,講得真好!這種『學貫』,是電腦啦、人工智慧啦、什麼什麼的,都趕不上的,這是我們自然人的最後驕傲,不是嗎?」

「我們的最後驕傲,除了學貫中西外,我們還可以有我們自然人的演算方式,可以打敗電腦啦、人工智慧啦、什麼什麼的,我可以以表演舉例嗎?」

「要聽,並且很高興的要聽。」我鼓掌。

「那我就表演了。我也很阿基米德的,不過我不要一個『支點』,我只要兩條荒謬。任何人給我兩條荒謬,我就可以算出他的年紀。一個笑話說,有個數學老師,一天出了一道難題給班上學生:『一列火車每小時走六十公里,一條毛蟲在同樣時間內爬十英尺。』老師問:『同學們,從這個題目,請你們算出我的年紀。』學生們都難住了,有個小男生卻站起來說:『老師,你是三十四歲。』老師說:『對了,我正好三十四歲,請你告訴同學們,你是怎麼算出來的。』小男生回答說:『我有個鄰居,他十七歲,他瘋瘋癲癲的,你一定是三十四歲,因為你比他瘋一倍。』(ihaveaneighbor,scrazy.youmustbethirty-four,becauseyouaretwiceascrazy.)看到了吧,只要有荒謬的兩條,我們就有荒謬的答案。」

我笑起來。又鼓了掌。「不過,對十七歲的鄰居而言,」我神秘停了一下,「不需要兩條荒謬,只要一大條荒謬就夠了。」

朱侖一無表情的望著我,突然間,說了一句:「that’scrazy,man,crazy.(太棒了,哥兒們,真棒斃了。)」

「一大條荒謬是什麼?朱侖,它是什麼?」

「讓我用一則笑話答覆你。某君,以猜謎專家自居。一天,他出題讓朋友猜:『有個東西,上頂著天、下頂著地,是什麼?』那朋友說:『慢著。在我回答你以前,你先答覆我這謎題:有個東西,上面朝東、下面朝西,是什麼?』猜謎專家想了半天,猜不出來,說:『我猜不出,到底是什麼?』那朋友說:『其實我的謎底和你一樣,只不過我把它放平了而已。』」

我鼓掌大笑。「總而言之、統而言之,朱侖啊,你的智慧、你的聰明、你的口才、你的反應、你的博學,真是博學……都是超級的、超第一流的,和你在一起,我超快樂超快樂超快樂,我超快樂得想死去,像那playboy大色狼,美國電影明星errolflynn(埃洛·弗林)死的時候,有十七歲、a17-years-oldgirl在身邊。」

「a17-years-oldgirl陪他死了?」

「沒有,看他死了。」

「你快樂得想死去?」

「死去,死在超快樂里。」

朱侖面露傲色,對我一笑。「『死去,死在超快樂里』,你知道嗎?這種幸福是一種特權,只有有這種特權的,才能享有,大師啊,你沒有這種特權。」

「可是,沒有特權就不能超快樂及至於死嗎?我不相信。我要一個超快樂的死,這是我的願望,我要用詩意寫我的願望。」

「用詩意寫願望嗎?我倒早有準備了,一種寫法應該是:liveyoung,diesuddenandleaveagoodlookingcorpse.活得年輕、死得突然、留下一具美麗的屍體。你喜歡嗎?」

「寫得真好,灑脫而淒涼,只是你這麼年輕,死亡對你太遙遠了,你寫得太遙遠了。」

「遙遠的突然來到,也是人生啊,也是人的一生啊。」

「就算這前提成立,孔夫子也認為還是關心生吧,他說:『未知死,焉知死?』生我們都不全知道了,死我們又怎麼能知道。」

「孔夫子說得對,死我們不能知道,但我們可以知道死的模樣。不是說死後靈魂會離開屍體嗎?有一天我死了,我的靈魂往下看我的屍體,是什麼模樣,我希望我看到一具美麗的屍體,agoodlookingcorpse。你呢,如果我死了,你看到的我,不是也要看到一具美麗的屍體嗎?」

「如果真有這種情節,我想我應該不止於『看到』,我會更多。」

「更多?」

「更多。意思是應該有多於看到的情節。」

「悲哀?」

「不是。」

「欣喜?」

「不是。」

「悲欣交集?」

「也不是。應該有更高層次的、更復雜層次的。比如說,一部分的我流在你屍體裡面,一同隨你一起漂亮;比如說,你成為屍體的-ing中,我是參與者。你這麼關心一具美麗的屍體,我也同樣關心,但對我說來,並不止於看到,只是看到,對這樣的美麗太失敬了。」

「大師啊,你真是好情人,你如此romantic,並且,從你對我的談話中,我深刻感覺到你的romantic氣質,甚至激情到要『強暴』你的情人,當然那種『強暴』是一種性愛的花樣,你的chiefhobby。另一方面,大師想像過十七歲的romantic嗎?」說著,朱侖從「細軟」提袋中拿出一張紙,遞了給我,原來是她寫的詩:

還魂

我必須趕赴天堂,

天堂在等我護照。

當我在升起、升起,

永別了肉身,永別了音容笑貌。

我忍不住回看肉身,

我覺得心驚肉跳。

我看到肉身上的「赤裸」,

肉身,正在被「赤裸」強暴。

我想我該快快返回,

與肉身重合、再造。

畢竟我和它曾屬一組;

畢竟它和我同是一票。

我決定重新返回,

向「赤裸」投懷送抱。

請天堂等我、等我,

請上帝準我遲到。

「太好了,寫得太好了,朱侖。照這首詩的邏輯,情人對你屍體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正當性。同時,你死那天,有太多的天堂,你最後上了天堂,可是別忘了,上天堂前你做的事,正是天堂。」

「是不是天堂,恐怕要上帝說了算。」

「如果上帝這樣窄化天堂的定義,我會把這詩加一段。使最後兩段變成:

我決定重新返回,

向『赤裸』投懷送抱。

請天堂等我、等我,

請上帝準我遲到。

抱歉啊,上帝,請慢點寵召,

因為我正在投『赤裸』所好。

上帝啊,不信,請來參觀,

參觀小屁股一路上翹。」

朱侖看得掩了嘴,一副快樂的模樣,大概她想到她翹起來的小屁股、迷人的小屁股。她也想到她在詩裡的黠趣,多麼可愛的女孩子,臨死還要趕回給男人in她,多麼可愛!

「問題是,你回來,可能發生『管夫人現象』,兩塊泥,混在一起,『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ihaveyouinmeandmeinyou.)上帝就苦惱了,因為等你也白等,你開始賴床,不肯回去了。」

「像十九世紀詩人christopherpearsecranch(克蘭池)那首iinthee,andthouinme,一開始也以泥為喻,iambutclayinthyhands,多巧啊,管夫人西方也有。」

「啊,我的學貫中西!你的學貫中西!」

朱侖又回到了冷漠。她說我前面這首詩的確把她寫得好可愛,但太「性好男色」了,她有這樣「荒淫」嗎?我說沒有。她說那她一死就不會還魂了。我說:「你根本不會死、不會靈魂出走,因為你的靈魂正在為我『性服務』。天堂不在太空,天堂在床上。」

朱侖又回到了冷漠。「我們要嚴肅一點。我死的時候,你真的那樣對我屍體嗎?」

「我想我會。」

「那就是說,你要『屍奸』美麗的屍體?」

「那不是『屍奸』,因為那時你還活著。」

「可是後來死了。」

「可是,一開始並沒死。而是從生到死的一個過程。」

「是『強xx致死』?」

「絕對不是,正好相反,是『強xx招魂』,把你救回來。什麼叫死,其實它有四個觀點:第一種是『心肺觀點』。是心跳停止、呼吸停止;第二種是『全腦觀點』。把植物人視同沒死;第三種是『大腦皮質死亡觀點』。以腦功能做判定標準,把永遠昏迷不醒視同死亡;第四種最浪漫了,是『靈魂觀點』。是『靈魂離開了』。這種靈魂出走、人就死了的定義,是希臘哲學家柏拉圖(plato)最早提出的,在正統的猶太教和基督教中,也不謀而合。笛卡兒甚至點破靈魂存在於松果體,人死了,就離開了,或者說,離開了,人死了。」

「那我呢?我算那一種?」

「你算活得好好的一種。你沒死啊。」

「但我——」朱侖停下來,眼望窗外,「但我總覺得我會很早很早就死掉。」

「如果這是真的,證明了西元前三百年雅典劇作家menander(米南德)的定律:蒙神愛者早死、神愛者夭。」

「whomthegodslovediesyoung.」朱侖補上一句。

「問題是,你不是蒙神的愛,而是先蒙人的愛。所以呀,沒那麼容易就給神搶去。」

「被人愛是不算的,要被你愛的人愛才算。」

「這也是個好標準。」

「在這個標準下,我發現只有神離我最近。」

「被神愛,不是遠近問題,而是生死問題。神的問題是他們要的是青春與死亡。而人的問題,要的是——」我沒說下去。

「是『強暴』。」

我點點頭。「是『強暴』。」

朱侖又神秘了。「大師啊,剛才你說『死去,死在超快樂里』,我說你沒這種特權。不過有好訊息,你有另外一種。」說著,朱侖倒來一杯水,從她的「細軟」提袋裡,拿出一個小紙盒,上面印的標示是viagra(威而鋼)。

我靜靜看著,笑著。朱侖開啟紙盒,從四顆包裝中拿出一顆,餵我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