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畫筆、不靠雕塑、不靠鏡頭,模特兒坐在那裡,靠文字,把她傳神而入。不是入圖、不是塑像、不是內入照片,而寓形於文字,這是何等功力!用文字捕捉到畫筆、雕塑、鏡頭無能為力的,文字是它們的減法,文字席捲了它們達不到的抽離高度,文字是神出、文字是出神。
能使文字神出又出神的,是朱侖。
***
「我只喝一杯咖啡。」朱侖說。
「你好像健忘,你已喝了兩杯。」我說。
「我只喝一杯咖啡,就是第一杯咖啡。」
「第二杯是誰喝的?不奇怪嗎?」
「第二杯是第一杯喝的,要奇怪嗎?」
***
我神秘的偷走了一個詞兒,它叫「神秘主義」(mysticism)。宗教上的神秘主義不科學,我是科學的;宗教上的神秘主義有點醜,我是美學的。
科學出來的神秘主義、美學出來的神秘主義,又神秘,又站得住。像玉樹臨風,它讓風吹盡,墮入玄虛以外的神秘。
在所有神秘中,神秘的朱侖最神秘。
***
我總是要寫出對比的你:一個純潔冷漠的你;一個被「顏射」後的你,依然純潔冷漠。像潑墨式的藝術品,美麗的朱侖,你的素顏,是我的畫布。
***
有多少現實,就有多少夢。
夜裡的夢是雜亂的、白日的夢才精緻。把白日夢予以奚落或視同病態的,是凡夫俗子。
有多少現實濃縮,就要有多少夢來稀釋;有多少現實糾纏,就要有多少夢來解釋;有多少現實桎梏,就要有多少夢來開釋。
夢是另一半的現實。
朱侖是什麼?是我全部的現實,還是我全部的夢?
***
石濤論畫,說「理無不入,態無不盡」。其實畫只能在「態無不盡」上發揮,要「理無不入」,得靠文字才行。
「態無不盡」,更可用來讚美女人的曲盡嫵媚,表現在床上的哀求叫床,都一一做到好到無法再添一分好,這叫「盡美」,盡是達到了極致、盡是沒有剩餘。
***
下午到傍晚,晴在雨後山光,遠山藍中帶灰、白嵐處處;近山綠中帶墨、世界如洗,奇景入眼,前所未有。是看不到陽光的晚晴,是另一種晴。窗上雨滴未散,皆朝下移,而遠方白雲四起,雲外有山、山外有云。
十七歲是雲。朱侖十七歲。
***
「最會處理情人問題的,是伊莉莎白女王。她主動不再同情人來往,但臨終時,卻呼喚情人名字。她的詩說:『讓我死,就能忘掉愛的含義。』(ordieandsoforgetwhatlovearemeant.)雖貴為女王,竟為情困如此。」
「你臨終時會呼喚情人名字嗎?」朱侖問。
「會,不過最好她先臨終、她先呼喚。」
***
變成過客。把我變成宇宙的過客,把人們變成我的過客。
對漫長的宇宙而言,我只是一閃又一閃;對一生、一年、一月、一天的我而言,人們只該是時而出現、時而不見。高人一等的生活方式,是主動操控人們的出現或不見。生活的常態,只是自己一人,孤獨的愉悅。與人卻「相忘於江湖」。像莊子,「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像愛因斯坦,獨自完成asolitarybeing。
但是,對靈光一閃的,卻是例外,但只是該是一閃,然後含笑而別,像合上裸照的畫冊,把美女壓回到平面。
朱侖是我一生中的例外,是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朱侖是平面中的三維。
***
寫給朱侖,但不給她看到:
為什麼管這管那?
為什麼問東問西?
一切都不聞不問,
驚世,不必驚蟄。
只相信奇花照眼,
不想信舊歡重拾。
不要永恆,只要剎那,
剎那,流出永恆價值。
死亡對我已經太晚,
青春對我已經太遲。
我只要你最好的部分,
那每週給我的,兩個小時。
死亡對我已經太晚,
青春對我已經太遲。
我只要你最好的部分,
那每週赤裸的,兩個小時。
***
朱侖生在一九九〇,那一年,世界出現了朱侖,也出現了「沉默的羔羊」(thesilencesofthelambs)、出現了「忍者龜」(teenagemutantninjaturtles)、也出現了「第六感生死戀」(ghost)。我胡亂結合著這些,在特殊的時空裡,「沉默的」她,用著跪姿,對著「龜」狀的「忍者」。我們是「第六感」下的「生死戀」嗎?如果不是悲劇,我喜歡,那是十七加六十七的八十四,報告上帝:我們的一百就是八十四。
***
法國哲學家從來沒說清楚「存在主義」。朱侖現身說了主義。彷彿真實的是:在牛仔褲和她之間,並沒有任何存在。真正的存在主義,是內褲不存在。沒有內褲的牛仔褲,才更原始。內褲是文明、牛仔褲是原始。牛仔褲是漂亮大腿的一部分,內褲只是視覺與嗅覺。內褲再見,對牛仔上身而言,你多此一褲。
***
一切的微妙,都從「十八歲以下禁止……」開始。正因為禁止,卻禁止不了,十七歲才有了微妙的快樂。
如果下限小了一歲,就失掉了這種微妙。
就因為禁止,但卻做了,是多麼微妙。
我願同十七歲一起目無禁令。朱侖,你是我的救贖,你使我暫置理性、迴歸野性。當我在以劇烈的喉音嘶喊,我恨我太多的理性。
***
上面這些,總題目是「模擬隨筆」。「模擬」兩個字,從中古中國走下來,走到我面前,賦予它新的定義。定義成「對模特兒的虛擬」,多麼巧妙,模特兒那麼肉體,我卻把它虛擬。可愛的朱侖,對我,她又肉體又虛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