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六。
模特兒第三次來,如果她來的話。
兩點半我從外面回來,進門就看到她的球鞋,我高興她到了,並且早到了。
她正躺在長沙發上看書。
「我在看這本『生技魅影』,這本書的副書名叫『我的細胞人生』mycellcareer,作者是臺大醫學院血液腫瘤科的名醫陳教授。」
「其實,mycellcareer這書名,我也可以用,cell是細胞,也是牢房、小牢房,在白色恐怖時代,好多年我的青春都埋葬在cell裡了。」
「你看起來比你年紀年輕得多。什麼原因?」
「原因是坐牢的時間,上帝不算。照美國老總統hoover(胡佛)的說法,釣魚的時間,上帝不算。上帝可能特別悲憐我們被美國間接壓迫而坐牢的人,所以,開放了尺度,釣魚以外,坐牢也不算了。」
「為什麼說間接壓迫而坐牢?」
「因為,蔣介石政權所以能夠在這島上耀武揚威,是美國人做靠山的緣故。蔣介石是直接壓迫的,美國是間接。狗咬你是直接的,養狗的是間接的。」
「我懂了,所以你有了」
「也有了call人生。」
「這本『生技魅影』寫得很有啟發性,它有一段講人工智慧的,我念給你聽:人類生命的繁衍,靠的是形而下的生殖系統,而人類文明的創造,靠的則是形而上的人腦。有繁衍才有傳承。大自然的生物法則,繁衍絕對是第一優先。我們的內臟,包括心、肺、胃、腸、肝、胰、腎,這些可以做臟器移植或製造得出人工臟器的,其實都只是個體生命的延續。生物得以『繁衍』之後,就講求『智慧』。有智慧的,是不能移植的人腦。『心智』一語,是歷史錯誤的沿用,心臟沒有智慧……電子科學家對人工腦的製造卻頗有突破。所謂人工腦,就是人工智慧,像史蒂芬·史匹柏(stevespielberg)拍過的《》(artificialintelligence)。因為完全是材料醫學加上電子科學的成果,最近流行新名詞『非生物智慧』(nonbiologicintelligence)。『機器人』可說是人工智慧的雛形……最近美國出版了一本『登峰造極之日已近』(thesingularityisnear),副題是『當人類超越生物學』(whenhumantranscendbiology),作者是庫茲懷爾(raykurzweil)。庫茲懷爾是未來學專家,比爾·蓋茲(billgates)稱他是最瞭解人工智慧,也是最有資格談論人工智慧前程的專家及發明家。庫茲懷爾認為,由於各種新影像技術的問世,以及未來經由奈米科技創造出來的微小機器人,可以進入人體血管、組織、器官內進行各種檢測、研究幷包括疾病的診斷、治療。他預測到了二○二○年左右,這種如紅血球大小的奈米機器人科技成熟後,像電影『聯合縮小軍』的情景將成為事實而不是科幻。那時對人腦的研究將可完全透徹解密。他甚至也考慮到這些奈米機器人是否可以突破腦血管特有的障礙(bloodbrainbarrier),並提出一套可能的解決辦法。他認為二○三○年以後,人類將可利用非生物技術來建立人腦模式:首先建立神經末梢模式,繼之神經元模式,最後建立人腦的各分割槽模式,例如小腦模式、聽覺區模式、視覺區模式等。再綜合起來,人工智慧就有可能與人腦並駕齊驅。而人類腦力通常只用到腦力潛能的一小部分,但『非生物智慧』則不然,故可以將人腦潛能發揮到淋漓盡致。因此,他樂觀推測,就好像最近幾十年來人類科技的進步,可說是凌駕過去數千年來科技進步之總和,他認為這個趨勢將延續下去,因此,未來三、四十年,人類科技之進步,將到達現代人類無法想像的境界。特別是人工智慧的發展,將超越人類生物體的侷限,而使人類的能力達到無可想像的登峰造極(singularity)之域。他如此寫著:『我將這個日子訂為二○四五年,人類的能力在彼時將會到達無法描述的無遠弗屆,在那一年所能創造出來的非生物性智慧,將超越現階段人類智慧的十億倍。』最後是陳教授的看法,他『以醫學領域的角色切入』,不認為人腦的神秘性可以如此輕易完全破解及仿造。而人類文明的創造,其實靠的不只是智慧,而是『天才』與『努力』。天才是火花,不只是高溫而已;努力是人格特質,『非生物』是否有此特質?不無疑問。未來人工智慧的進步自然可期,但絕不可能是庫氏之一廂情願,幾近單線思考。」
朱侖把書合起來,也坐了起來。「真是『生技魅影』!」她驚歎。「照這美國專家的說法,科技singularity(登峰造極)以後,人工智慧就有可能與人腦並駕齊驅,將人腦潛能發揮到淋漓盡致,雖然陳教授懷疑『非生物』的科技是否能有這種特質,但是,未來人工智慧的進步,也是『自然可期』的。不管可期的程度如何,未來科技在人腦裡翻江倒海,是免不了的,不是嗎?」
「是。」
「怎麼辦?」朱侖微露憂愁。
「照那本『登峰造極之日已近』的說法,是二○四五年啊,那近四十年後了,你小姐也五十plus了,現在就要開始煩惱嗎?」
「別忘了科技的魅影吧,魅影的速度是不可知的,就像古話說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也像古話說的:『瞻之在後,忽焉在前。』看它明明在後面,忽然又在前面了。」
「『登峰造極之日已近』的作者,他也不能準確描繪出二○四五年時候,科技在人腦里科技到什麼程度,是怎樣的並駕齊驅呢?看來像是喧賓奪主了,那時候,還有多少『生物性』人腦呢?『生物性』人腦跟『非生物智慧』是什麼關係呢?是各據一方?是物理性的共生?不是化學性的二合一?是那一種呢?除非化學性的,我看原有的『生物性』人腦將被消滅,或者機械化了,那時候,人還是人嗎?人還有自己的特色嗎?這世界還有voltaire(伏爾泰)嗎?還有本大師嗎?」我看我也微露憂愁了。
「怎麼辦?那怎麼辦?」朱侖急了。
「當這世界沒有了本大師,」我又恢復了常態,「我們美麗的模特兒怎麼辦?她仍然美麗、仍然是頂尖的模特兒,可是『淪落』到『凱渥』公司裡了,一天到晚是走秀、漂亮的行屍、漂亮的走肉、沒有大腦也無需大腦,只有大腿就夠了。」
「我嗎?」朱侖看了一下大腿,站了起來,在客廳做了一段走秀,走得有如神授。「我身高、體重,都不『凱渥』,我比她們小了一號、兩號,或更多號。『凱渥』會要我嗎?」
「如果你變高一點、變重一點、變笨一點,噢,不行,要變笨許多,他們會爭取你,畢竟你太漂亮了。」
「那時候你呢?你還要我做模特兒嗎?」
「還會嗎?當你又高又重又笨、當我對大腦失望。要你幹什麼呢?」
朱侖笑著。「對你,也許我還有最後的價值。多少男人想到床上的。」
「我看這有落差。走秀的模特兒是臺上的美女,不是床上的。上了床,近距離起來,她們體積太大了,比例不對、不舒服。上床的要像某一個人一樣,她比『凱渥』的嬌小秀氣,尤其rx房要小得多,不是一對大笨奶。在床上,要像某一個人一樣,才真正性感,看到某一個人,男人渾身除了一部分,其他全軟了,這才叫女人。可以強xxqueen,但不是強xxking-size的queen,而是queen’sscout(女王的童子軍)式的queen。結論是一句話,女人上床可以喜歡king-size,但她自己不可以king-size,你知道嗎?」
「聽了你的king’sspeech(國王敕語),我想我很榮幸的知道,知道了一切。」朱侖在笑,向上看到天花板。「並且,我會小心可怕的king-size,尤其當某一個人又來自kingstreet(國王街)的時候。我考不倒你,你一定知道kingstreet是什麼。」
我笑著,有點神氣。「我知道倫敦的幾條街,harleystreet(哈萊街),名醫的;grubstreet(葛拉布街),潦倒文人的;gareystreet(凱瑞街),破產的,好奇怪,lincoln’sinn(林肯律師學院)就在那兒,律師跟破產這麼有關係喲。還有,你的kingstreet,我們偉大的共產黨街,從一九二○年就是英國共產黨的街,共產黨人不king,可是街卻king起來了。」
「mygod!myboss!你的學問成精了,你什麼都知道串連。你沒去過倫敦吧?」
「我沒出過中國大門一步。」
「你沒有電腦吧?」
「我比電腦還電腦。從電腦,可以查出一大堆倫敦的街,但都是downingstreet(唐寧街)一級的,很呆板。電腦會堆出fleetstreet,說是報館集中地,叫『艦隊街』,其實這是翻譯的錯誤,fleet指的是這條街對面的fleet河。原來是流到thames(泰晤士河)的一條支流,現在已陰溝化了。」
朱侖一邊聽,一邊讚賞式的搖著頭。「一定是上帝出了什麼差錯,造出你大師的頭腦、記憶、和聯想,你的頭腦看來就是二○四五年的,就像人工智慧的登峰造極。」
「如果是,那是生物性的自我人工,不是非生物性的人工打造的科技人工。可是,我儘管吹牛我是人類最後一個打敗電腦的人腦,但是,我畢竟老了,並且,我的絕活會及身而絕,傳承有困難。就像棋王的天縱棋藝不能傳承一樣。但是,棋王再天縱,也會被deepblue(深藍)打敗。只是deepblue打敗不了我,但上帝打敗了我,我會死亡。」
「怎麼辦?」朱侖憂慮。「那怎麼辦?二○四五年要來或提前來了,你有什麼——」
「遺言?will?」
「wherethere’sawill,there’saway.」
「away?有的,就是盼望生物性的智慧與非生物性的智慧能夠二合一,不是和平共存,除非生物性的長在一起,不然就會被非生物性的科技吃幹抹淨。並且,那時的人腦只是生硬的合成,人體只是被電腦啦機器啦霸佔的軀殼,只剩skinalive,除了靠skin-deep混的『凱渥』模特兒外,什麼都沒有了。」
「怎麼辦?那怎麼辦?」
「只有搶救,在科技skinalive我們人類以前,搶先開發出二合一的,搶先進入人腦,使科技不朝消滅生物性人腦發展,而朝與生物人腦『長在一起』共生。這個『長在一起』的『長』字,又是生長在一起、又是長遠在一起。這種結果是兩得其利。生物性的人腦一方面可以得到科技的灌頂,湧進並且快速湧入date,使人腦變成datebank,變成資料庫、資料庫,一方面又可以活用,像大師式的活用它們,可以融會、可以貫通、可以出神、可以入化、可以巧語、可以花言、可以跟模特兒說,來吧,美人兒,你可以上妝、可以上場、可以上臺、可以上演,這全是你的世界了。」
「真好!」朱侖搓了雙手。「那你呢,你不怎麼著?」
「我嗎?」我神秘一笑。「如果模特兒同意,我也許上模特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