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起來。「如果你願意付錢,你可以隨便看。」
朱侖一本正經。「這意思是說,不付錢不準看你。」
「是的。」
「如果不付錢看了你呢?」
「那你就負了債。」
「如果我沒有錢。」
「我會向你阿姨要。」
徐太太笑起來。「我老是感到怪怪的,就怪在這兒。搞不好每次兩個小時,大師一直閉目養神不看你,結果他還向你,不,向我收費,因為你一直盯著他看。」
我笑起來,徐太太也笑著,可是朱侖一臉嚴肅。
「我很好奇,」我說,「你為什麼要看我?」
「我沒說要看你,我說要偷看你。」
「為什麼要偷看?只聽說peepingtom,沒聽說tom被peeping。」
「現在時代變了一點。anytom,dick,orharrycanpeepasapeepingtom.」
「付錢嗎?」
朱侖搖了搖頭。
徐太太一直笑,朱侖一直很嚴肅。
「看來朱侖很認真,」我說,「就是堅持偷看我不付錢,是不是?」
朱侖點了點頭。「誰把別人當模特兒來看,誰就付錢。」
「誰把別人不當模特兒來偷看,就不付錢。」我補充。
「我們家朱侖很會談判,是不是?」徐太太笑著。「模特兒做完,她可以改行做律師了。」
「太會了,」我說,「問題是她為什麼要偷看一個大她三倍的人?」
「大概因為她十七歲的緣故。」徐太太說。「你大師太優秀了,像朱侖這些優秀的十七歲會崇拜你。」
「你說這話,忘了generationgap(代溝),gap、gap,這字要加好多s,sss才對。十七歲會了解我嗎?正好相反,我倒想了解了解十七歲,這也就是你徐太太提議朱侖過來、我表示歡迎的原因。我寫了一百多本書,上天下地都寫了,可是沒寫過十七歲,因此我想寫它一寫,所以呀,想到朱侖,正好是寫作上的模特兒,如果她願意。」
「朱侖願意嗎?」徐太太親切的問。
「我只是還沒弄清是部分願意,還是全體願意。因為,我不知道要做那一部分的模特兒。」朱侖質疑。
「問那一部分的模特兒,問得真好。」我答道。「可是,答案不在我這邊,而在你那邊、在模特兒自己那邊。作為模特兒,你能modelling多少。模特兒絕非靜止、絕非被動,模特兒是優秀的演員、又能順從導演、又能演出扮演的角色,成功得使導演順從她。作為文學家的模特兒,更有她獨有的特色,外在的以外,內在的也能modelling出來,當文學家要寫出精靈的線條時,第一流的模特兒不聲不響,會裸泳入池,做一條水蛇。」
徐太太點著頭,轉過來笑著:「怎麼樣?朱侖,要水蛇一下嗎?」
朱侖從上向下畫了一個來回的手勢。「水蛇一下嘛,也許可以。只是從此再也不敢扭腰了。」
笑聲敲定了一切。決定從下週開始,每週末下午三點到五點,兩小時。什麼待遇?我說每次一百美金吧。朱侖說:「印出來的書裡有我嗎?如有,可以半價收費,五十美金就很多了。」我說:「當然有你,並且處處是你。如果你只是出現一半,就半價,但怎麼一半呢?你不能才是抱著琵琶。」朱侖說:「抱著琵琶只遮住臉,給五十美金是不fair-play的,如我抱著低音大提琴,就可以付一半。」我說:「你的反應真快,我願意替你爭取到每次一百二十美金。」徐太太說:「不可以,你會慣壞你的模特兒。她會變得太愛錢了。」我說:「有什麼不好,愛到難以自拔,她可以演出搶銀行。」朱侖問:「和誰去搶?」我說:「你一個人去搶。」朱侖說:「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只搶你就發財了。」大家笑起來。
我送她們出門,在門口,為了表示信任,我把另一把房門鑰匙給了朱侖。我說:「週末見,朱侖。週末開門時,我不能斷定門口站的是模特兒還是女強盜,不管是那一種,都是最漂亮的。」
「下週門口應該什麼都沒有,只有大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