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蠊之夜

虛擬的十七歲 李敖 第2頁,共2頁

「我覺得,愛與美女神,你剛才提到的aphrodite塑像,用phryne做模特兒,太胖了。照我的前進的美學標準看,她這模子太肥了。我喜歡瘦的裸體。」

「像服裝model那樣瘦?」

「但不要像服裝model那樣高。」

「不高在走秀時顯不出來。」

「可是不能老走秀呀,躺下來的時候就太大了、太長了。」

「你大師級的審美標準,自然與眾不同。」

「從大師標準看來,你是最現代的phryne。」

「我可穿著浴袍的。」

「metoo.」

「我剛洗過澡,就看到蜚蠊,就喊救命,來不及換衣服。」

「metoo.」

「多巧啊,更巧的是,我們的浴袍是用同樣顏色同樣elle牌子的。」

「youtoo,metoo.」

「如果突然沒有了浴袍,這世界會怎樣?」

「這世界會突然出現一個減肥成功的phryne,和一個讚美眼前這個裸體phryne的elle供應商。」

「真沒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竟同時穿著這種服裝。並且,身上又都單純的只有這一件,這一件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你還有birthdaysuit(生日衣裳、裸體)。」

她笑起來。「你大師運用起詞彙來,真是得心應手。」

「應該說,只有在你面前才有這種現象。我必須說:你是迷人的,雖然你太年輕了、雖然我不瞭解你。我瞭解的你,只是:一、徐太太的外甥女;二、臺北美國學校的高中女生;三、我的鄰居。至多加個四、蜚蠊恐懼者。」

她笑了。「應該加上五、大師的崇拜者。」

「謝了。」我說。「多麼前後錯亂,多荒謬!我在為你祝壽,竟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朱侖,崑崙山的侖,我的英文名字叫julian。你在字典找romeo(羅密歐)的juliet(茱麗葉)的時候,你會先找到我。」

「你真會自我介紹,朱侖。我好奇,你跟juliet的最大不同是什麼?」

「我不會為愛情自殺。」

「你叫julian,這字是四世紀羅馬皇帝juliantheapostate(背教者朱侖)的名字啊,它也是個形容詞啊。」

「你說得對,很少人知道它只是個形容詞,表示juliuscaesar(凱撒的)。」

「julius這個字,最早到中國來,被翻作『儒略』,所以,陽曆的前身,juliuscaesar訂的歷法,thejuliancalendar,中國翻成『儒略曆』。」

「你說得對。它是陽曆的前身。西元前四十六年,juliuscaesar決定採用的。每年平均三百六十五點二五天,四年一閏,閏年三百六十六天;年分十二月,大月即單月三十一天、小月即雙月三十天,只有二月平年二十九天、閏年三十天。他的接班人augustus(奧古斯都)從二月減去一天加在八月,又把九月、十一月改為小月,十月、十二月改為大月。西元三二五年基督教會議決定以儒略曆為宗教日曆,並以三月二十一日為春分日。儒略曆歷年比迴歸年長十一分十四秒,積累到十六世紀末,春分日由三月二十一日提早到三月十一日。十六世紀的教皇gregoriusxiii(格列高利十三世)於一五八二年命人修訂,於一五八二年十月四日命令以次日即原來的十月五日為十月十五日;為避免以後積累誤差,改以被四除盡的年為閏年,逢百之年只有被四百整除的才是閏年,閏年的二月增加一天。這就是今天的陽曆。」

我鼓了掌。「你真了不起,『儒略』小姐,你不愧是thejuliancalendar的同一形容詞的一票人,你談起曆法來清楚得像7-eleven櫃檯小姐在算賬。」

「如果更清楚的算賬,其實每年有三天的誤差,被認定是可以忽略的。」

「三天的時間可以抹殺嗎?」

「那要看對誰來說。」

「比如?」

「比如蜉蝣,mayfly,一般說來,它朝生暮死,只有一天的壽命,所以三天的一天,對它就不可以抹殺。也許蜉蝣自己不在乎,因為三天對它都太長了。你大概奇怪,我會背一首英文翻譯出來的中國『詩經』裡的詩,就是描寫蜉蝣的,我好喜歡。那是十九世紀jameslegge(理雅各)翻譯的。我背給你聽聽:

thewingsoftheephemera,

arerobes,brightandsplendid.

myheartisgrieved;—

wouldtheybutcomeandabidewithme!

thewingsoftheephemera,

arerobes,variouslyadorned.

myheartisgrieved;—

wouldtheybutcomeandrestwithme!

theephemeraburstsfromitshole,

witharobesofhemplikesnow.

myheartisgrieved;—

wouldtheybutcomeandlodgewithme!

多美的詩啊!我想你大師級的人物,一定看過中文那首原詩,不是嗎?」

「你好像在考我,我就讓你考一下。這首詩題目就叫『蜉蝣』,是文言文寫出來的。要我背給你聽嗎?我來一邊默寫,一邊背給你聽吧。」

「我來拿紙筆。」

紙筆拿來了。我問:「你常寫中文嗎?」

「自己還常寫,可是字寫得太像美國人寫中國字。」

「那我們一起來寫,你拿筆,我握住你的手,一起來寫,讓中文在我們手裡。來,你坐在我左邊。」

在餐桌旁,我幫她移椅子,她真的坐過來了,貼過來了。我感覺到她的大腿碰上我的。把住她的手,她和我,一起寫下了——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全詩寫的都是漂亮的蜉蝣,漂亮而憂傷,因為它不知身歸何處。尤其第三段,說『蜉蝣掘閱』,掘閱就是掘穴,就是小蜉蝣掘穴而出,化為成年的白色羽翼,像麻織的白衣,白得像雪,但是,它一出來,便一片憂傷,因為,它四顧茫然,不知身歸何處。」

「知道死在眼前,卻不知道身歸何處。」朱侖補充。

「死在眼前是時間問題,身歸何處是空間問題,時間太緊迫了,逼它想到空間。」

說到這裡,我放開了她的手。那迷人的、性感的、細軟的手。

「我常常想,」朱侖說,「對中國活八百歲的彭祖說來,或對西方活九百六十九歲的methuselah(瑪土撒拉)說來,人類的壽命,其實和蜉蝣相差不多。我想到蜉蝣,就想到十七歲的我。sweetseventeen,甜蜜的十七歲,正在它沒有成年而又離成年那麼近。像蜉蝣,多麼神奇,它在成年以前,可以成長三年,但一成年,它就在幾個小時內,交尾而後死亡,正所謂朝生暮死。如果我是蜉蝣而能選擇,我寧願永遠在成年邊緣做十七歲,像蘇東坡『寄蜉蝣於天地』一般的,『寄十七於天地』,我可以選擇嗎?」

「恐怕你要問上帝,或者蘇東坡。」

「上帝說可以,只要我死在十七歲。這樣就避免一十八歲就朝生暮死了。」

「你沒問蘇東坡?」

「上帝說不必問他了。」

「朱侖啊,你真是幽默。這點像美國人。」

「上帝說得也未嘗不對。如果一成年那天就朝生暮死,倒不如死在頭一天。死得年輕、死得漂亮、死得還有一點悲愴,因為『傷逝』總是用在早亡時候。」

「想不到你對蜉蝣如此詩意。特別詩意的一點是,交尾而後死亡。」

「我不是專指蜉蝣。但蜉蝣成年以後的生命,正是中國莊子『方生方死』的哲學,比喻隨生隨滅,死生無常,而對蜉蝣說來,全部過程,一天了事。這種乾脆,不能不說有哲理在,說有詩意,也隨人高興。何況蜉蝣還進了中國最早的詩集呢。證明了一定詩意十足,不是嗎?」

「是。」我立刻同意。

「為什麼你立刻同意,說是?」

「因為蜉蝣要我這樣答覆你。」

朱侖笑著。「沒想到你還有朝生暮死的動物朋友。」

「我的動物朋友有兩類,一類朝生暮死,像蜉蝣;另一類偷生怕死,像蜚蠊,剛才被我殺了。它們都有漂亮的名字。」

「朱侖這名字不漂亮嗎?」

「和有這名字的人一樣漂亮。」

「朱侖是你第三類動物朋友嗎?」

「只是朋友嗎?讓我考慮一下吧。」

「要考慮多久呢?」

「要考慮幾秒鐘。」

「別忘了每秒鐘都有幾百萬細胞在死掉、別忘了同時有幾百萬細胞在出生,考慮得太久了,做朋友的我已經不是那個我了,怎麼辦?」

「那我就跟那個你做朋友。」

「看來你變心變得倒很快。」

「變心沒關係,重要的是腦是原來的。比起每秒鐘死掉的細胞而言,腦細胞的新陳交替算是唯一例外。我一齣世時,已經有了一生中數目最多的腦細胞,老去的和折損的部分,不停的死去,永遠得不到補充。不過,我原來的儲備腦細胞實在太多,多到我不覺得有此損失了。」

「你的大理論,很動人,我可以同步口譯一下:rnout,damagedoneskeepdying;theyareneverreplaced.yetmaster’sinitialsurpluswassogreathescarcelynoticestheloss.」

「你譯得又快又好,你可以到聯合國吃他們。」

「我的聯合國就在這裡,我吃我阿姨。」

「我好羨慕你,我在你的年紀,那是個窮困的時代,我沒阿姨好吃,只吃我自己。我窮極了,唯一不窮的,是我大腦中的腦細胞。」

「你的腦細胞,一定有特異功能,幫你形成了大頭腦。外面都讚美你有大頭腦。我有一個怪念頭,有精子銀行,難道不該有腦細胞銀行嗎?如果能開發出你大師腦細胞銀行成品,大量生產,科學植入,該多麼有趣!你以為呢?」

「我看還是開大師精子銀行好。至少我供應起來,比較方便。你的怪念頭,請鎖定我的腰部以下比較好。」

朱侖笑起來。「外面的資訊,顯然不完整,他們太注意你的大頭腦了。」

「過分向上看,這是我恨人類的原因之一。」我笑著補充。

「世界這麼大,也許有一天,有人證明你的全面性偉大。」

「可惜我過去的情人們太沉默了。」

「你現在的情人們呢?」

「這方面,我沒有了,我的人生已朝向不同的境界,此中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年齡。年齡沒使我『不能』,卻使我『不想』,我尚有能力做什麼,但是不想再做了。」

「你這些話,太消極了,你會打擊了十七歲的人。」

「十七歲有十七歲的世界、新世界、brand-new世界。」

「你的世界呢?」

「我的世界已經老去,並且,更清楚的是,我承認它已老去。現在,也不早了,我想我該回到你鄰居的家裡了,很高興看到你的生日蠟燭,一支不吹熄的蠟燭。」我站起來了。

有點勉強的,朱侖也站起來。「很高興你陪了我十七歲,感謝你今晚來搭救我。並且,很榮幸認識你這位大名鼎鼎的鄰居。今晚,如果沒有第二支蜚蠊出現,你可以安心睡覺了。」

「今天送貨的紙箱裡,只送來一隻嗎?」我故作驚奇。

「什麼?難道還有嗎?」她緊張起來。

「悲觀的說,沒有了。有了隨時叫我。不論多麼晚。」

她送我到門口,門開的時候,突然間,她的浴袍帶子脫開了,袍子兩邊垂直下來,一整條赤裸的、自然的、原始的、沒有閃躲也全不閃躲的,顯露在我眼前。人間意外狀態的發生,是可以想像的,但發生後,讓狀態靜止在那裡,靜止、靜止在那一意外裡,是難以想像的。難以想像不是單方的,它是感應的、默化的、天啟的、相對的,我顯露出來的表情,是沒有任何表情。靜靜的、靜止的,我凝視著那一整條赤裸,從幾秒到十幾秒,目光全部集中在她上面,嚴肅而呆滯。最後,我看著她在看著我,靜靜的、靜止的,任我凝視、任我可怕的凝視。她美麗的眼睛,流下淚水。

靜止終於在我手上。終於,我盯住她的眼神,同時伸出了右手,輕輕摸上了她的。慢慢的,摸了五下,就放開了她。「晚安。sweetseventeen。」我輕輕說。再輕輕的,伸出指背,為她拭去了淚痕。

我一直用右手寫散文,今夜,就在今夜,我用她洗過的右手,改寫了詩。甜蜜的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