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在磺溪之畔

虛擬的十七歲 李敖 第2頁,共2頁

「是法國人。」我輕輕答。「他的全名是b-e-r-n-a-r-dc-h-a-r-o-y,bernardcharoy,中文名字是夏洛瓦,伯納·夏洛瓦,他生在一九三一年,現在還在世。這幅油畫長一○二公分、寬八十六公分,我當然連框一起算,框是畫的一部分,不是嗎?」

徐太太點點頭。

「夏洛瓦很會畫女孩子,可是他本人漸漸老了,前幾年,他換了新的年輕的模特兒,畫出來的就是這一幅。我沒去過法國,可是它流傳到臺灣,讓我看到了,畫廊開價近三萬美金,我以五十萬臺幣收藏了它。也就是說,全世界只有這一幅、人間只有這一幅,我掛在這裡,讓它看到我。它是原作,我是本尊。我從來不花錢買現代畫,這幅是唯一的例外。」

「這證明了你大師跟這幅畫有緣。」

「對喜歡收藏點東西的人說來,都相信有緣的說法。畫廊老闆從法國夏洛瓦家裡把這幅畫搬出來,飄洋過海到東方,又從他店裡搬出來,親自開車送到我家裡,這一流程,就是緣分,雖然我一點也不迷信。」

「不從迷信觀點看,大師相信收藏家跟藝術品有一種緣分?」

「是的。」

「從迷信觀點看呢?」

「那可不得了。那是『聊齋』故事中的『畫皮』了,女鬼會從畫中走下來。看來還是不迷信比較安全。」我打趣說。

「也許,」徐太太神秘的說,「也許有一天,大師會發現,這種與藝術品的緣分,範圍遠超過『畫家——畫商——收藏者』的三種關係,說不定會出現第四種關係呢。」

「第四種關係?什麼關係?來了藝術大盜,給偷走了?」

徐太太笑起來。「大師的人生際遇,憂患比較多,所以,人生觀察角度有點——」

「性惡。」

徐太太笑了一下。「大師搬來了這麼多天,今天第一次幸會。這麼多天來,大師見過我家中的人嗎?」

「好像碰到你們家的傭人一次。」

「是阿卿,她每天上午來我家打掃,是個可靠的人。你大師家沒人幫忙?」

「我都自己動手,包括跪下來用擰乾的溼毛巾擦地板。這習慣是當年在牢裡養成的,我不用拖把,拖把擦不乾淨地板。」

「大師有潔癖?」

「我沒有,但我有整齊乾淨的惡習。」

「大師家裡真是明窗淨几,這些藝術品和藏書,才好配得上大師、才有一種緣分。」

我笑而不答。

徐太太坐回沙發上,律師性格般的簡報了她有一個女兒在美國,念十年級,現在跟她住在一起的是外甥女,念十一年級,在臺北美國學校,家中人口就這麼簡單。住在這幢大廈,隔壁一直不知道誰買的,還有一點嘀咕,得知買主是大師後,她們鬆了一口氣,鄰居來了天字第一號的男強人,又正直又勇敢的人,她們深感慶幸。她告辭時,互相留下電話,好有個照應。問我手機號碼,我說我從不用手機,現代文明太煩人了。我說有事隨時可打家中電話,敲門也行。徐太太向我道謝。看得出來:她缺少安全感。不過經濟情況似乎還不錯,能住進這種高階大廈,就是證明。

告辭以前,徐太太又盯住夏洛瓦的畫。「怎麼那麼像!」她在自語。

我仍舊壓抑住好奇,我不接話。

徐太太神秘的笑了一下。

我送她到門口,她用右手拇指指了一下她家的大門,低聲說:「也許有一天,從這門裡出來一個女孩子,大師不要誤會,她不是從夏洛瓦那幅畫裡下來的,她可是我們家藏的。」

我揚眉一笑。「我能理解,徐太太。如果不要再花五十萬,我期待有那麼一天。」

我們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