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為巫神醫有譫妄症?」
「這樣說比較好,以現代的科技,換心式洗心還可以,植晶式洗腦還做不到,我不相信巫神醫做得到。」
「他也沒說他做得到,他只是在死馬醫。」
「如果是真的,這太恐怖了,振興醫院招牌給砸了,我們心臟科也陪葬了。人家會說,魏院長神通廣大,可以把狼心換成人心,雖然是醫療奇蹟,但是振興成了狼心狗肺的醫院,大師啊,救命!」
我們大笑。
我說:「我明早就離開你們這狼心狗肺的醫院了,多謝你和符副院長、王主任一干人等的照料。從住院後,怪事不斷,連警察局長都上門了,真是精彩。當然,最精彩的是巫神醫的神秘和他留給我遺書中的那張白紙,一切好像欲說還休,卻又心照不宣。」
「可能巫神醫真正譫妄出他那個夢——什麼『腦前瞻工程』,這個夢也許成真,但不是現在,現代科技還沒那麼偉大。」
「你先別這麼悲觀。說不定現代科技可以突然突破像即溶咖啡式的即溶出絕活,當然,最頂尖的藝術層面未必即溶得到。最好的例子是你們『凱迪拉克醫學』(cadillacmedicine)。」
魏院長好奇了。「什麼『凱迪拉克醫學』?」
我笑著。「這是我亂編的英文。因為你們心臟醫學是cardiacmedicine,所以我編出cadillacmedicine來。意思是說,現代科技加上永遠不會被現代科技消滅的那片靈光,才出現了凱迪拉克那種出神入化。」
「現代科技消滅那片靈光?你是指科學威脅了人類?」
「一點沒錯。現代科技弄出來的,可不是雪萊老婆、瑪莉·雪萊(maryw.shelley)那種老式的科學怪人了。新式的是排山倒海來的千奇百怪機器人。雪萊老婆是有分寸的,她畢竟是文學家,她只要寫出科技下的噩夢,而不是要噩夢成真。但是今天的科學狂人們就為所欲為了。人類最後的自救是掌握住最後的那片靈光,現代科技永遠偷不走搶不走的那片靈光,進而與現代科技合作、相輔相成,甚至說,狼狽為奸。意思是說:媽的現代科技,你不能少我這一份,我是活生生的人,你不能完全消滅我,我有你永遠追不上的絕活。打個有點不倫的比喻,就是心臟醫學。你一代名醫,落翅孤鳥,卻是世界級的、凱迪拉克級的。你們的人工心臟『鳳凰七號』開始了多少第一?世界第一位接受全人工心臟後又接受心臟與腎臟移植成功的病例,是你的記錄;世界第一位自體心臟移植成功的病例,是你的記錄……你的徒弟可以師承手術,但是師承不到你的出神入化。當年章太炎要『謝本師』,把他老師俞樾『謝』掉,後浪總要推倒前浪的,但是前浪也要自保呀。現代科技弄出來的可是趕盡殺絕的、不留活口的,所以呀,要留一手,留下合作的本錢。」
魏院長一笑。「留得住嗎?留得青山,青山會被盜林吧?我看到一張海報,是讚美日本鬼子士郎正宗的,大意說:未來世界,人的記憶是可以被盜取的。機器人傾巢而出連線網路而擁有虛擬靈魂與人類感情,人身上各種器官都可被建檔控制,這些,都出現在士郎正宗的『攻殼機動隊』。士郎正宗這部漫畫與以前sf動畫大師不同的是,他的人物半人半魔,有修羅道的輪迴,他描繪出對機械人極痴迷的幻想,像tv版中出現不同性格的攻殼車,就算被汰舊後,仍去求助主角,比人類還有情有義。士郎正宗認為,人類看似進化,其實退化,靈魂隨時可簡化為一組程式。這日本鬼子的寓言部分,也許正在發生,誰知道呢?」
「誰知道呢?我知道呀。我知道我們一定要給人類一種遠景,不要相信機器人的情義,也不要相信機器人當道以後,人類會『活著上天堂』。我們要對那片獨有的靈光有信心,並且相信在現代科技的飛躍下,依附靈光,化生出新文明。」
「你大師的靈光一閃一閃,太快了。你的結論呼之欲出了,具體用一種現象來描繪吧。」
「具體就在你眼前,你做換心手術時,就是現代科技與一片靈光的化生啊。你依存現代科技、現代科技也依附你。」
「你用『化生』兩個字,好像雙方的關係,是化學變化、chemicalchange似的。不要以辭害義啊。」
「『化生』在中文裡,最早出現在『易經』和『列子』。後來佛經『俱舍論』出來,說:『云何化生?謂有情類生無所託,是名化生。』照這種詮釋,『化生』是有感情的依託關係,這種關係,可真是化學關係呢。比如說,假設人腦植入晶片,而晶片的作用,要靠原有人腦的化學變化生成才行,這不是『化生』嗎?當然,你會覺得我在亂用名詞,我也招認不諱,其實,我真正要用的更玄呢,我要用chemicalaffinity、『化學親和力』,異種互吸,化合而生,此之謂也。」
「我奇怪你從巫神醫那兒來的人腦植入晶片概念,植入什麼晶片?」
「假設植入智慧晶片,比如說,植入『大英百科全書』,並且是thenewencyclopediabritannicain30volumes之類。」
「幹什麼?在電腦裡就有啊!」
「不一樣,不一樣。讓『大英百科全書』與你原有的人腦親和起來,發生化學變化,融會貫通後輸出出來,多微妙啊。」
「哈哈,你大師不就這樣嗎?你沒被植晶啊。」
「可是,這是多少年的辛苦、多少年的土法煉鋼啊。我成長時代沒有什麼人工智慧的科技,現在科技後來居上,踩到我們頭上來了,要好好利用它啊。古人是『戡天』,現在我們是『戡科技』,我們迎接科技,也要迎戰它,並且利用它,把它instantcoffee化、即溶咖啡化。」
「大師啊,你越說越神了。巫神醫可能對你做了一番『死諫』,要你認真相信他的夢。」
「也許不全是夢。如果真開發出這種晶片,並且由巫神醫手術時動手腳,你說別人很難查出來?」
「大師啊,我只是指出天方夜譚而已。巫神醫天方夜譚了、你大師也天方夜譚了。不過你的夜譚很天方,不但天方,並且四面八方了,你越來越信以為真了。」
「我只是假設巫神醫即使做不到,以現代科技的神奇莫測一日千里,說不定這種晶片會突然成真。」
「問題是,誰能研發出這種晶片,並且植入,這無異是換腦手術啊。」
「你能,如果你改行的話。」
魏院長一笑。「我能。我來生能。」
「不要等來生了,要今生就能。」
「今生能的,今天清早已經不能了。縱使有這種晶片,在植入手術上,我說過,看來只有一位名醫幹得出手,他就是巫神醫。此人手術一流,像個魔術師。別人都不知道,他太神了。」
「和你一樣神。你給病人換上狼心狗肺,別人都不知道。」
「病人出院後會知道。因為他發現人心大變,他比以前好心腸了。」
「他改行做牧師了。」
在笑聲中,我心裡又一震。魏院長已經假設到巫主任的神通了。
「聽來好可惜,巫神醫走了,你介紹他來看我,一見之下,就尋了短見。好像我殺了他似的。」
「你當然沒殺他,可是,見了你兩次以後就留了一封空白信而去,有點怪怪的。如果一切如他所說,被植晶的是女病人,他總要留下一點資料線索啊,不該是一張白紙。」
「有一點點線索,他說那女病人是十七歲的高中女生,三個月前住進來的,動了腦部手術。」
「十七歲?高中女生?三個月前?啊——」魏院長手摸著前額,「會不會是她啊?」
「是誰啊?」
「三個月前,我們醫院急診室收了一位救護車送來的高中女生,穿著中山女中的制服,昏迷不醒,由巫神醫動了緊急手術。」
「你說的那個女病人,是不是那漂亮的女學生?」
「噢,你怎麼知道?」
「因為隔牆有耳,她就住在這間一二一二病房的隔壁。」
「你見過她?」
「沒有,因為隔牆沒有針孔。並且,那是三個月前的事。」
「對了,時間前後兜不起來,你沒見過她。」
「如果說,純粹假設呀,如果說,巫主任真的在手術時裝了晶片,醫院方面怎麼辦?」
「醫院能怎麼辦?你不能為植入神話放人於罪。現代科技有辦法把『大英百科全書』植入晶片,但沒辦法植入人腦還發生化學變化,所以說,巫神醫能做什麼?大師啊,這次住院,你的檢查總報告還沒出來,但是,你有大腦一定被植晶了,植了『捨身救美』的晶,巫神醫死而不朽,他把他的神經傳染給你了。」魏院長哈哈大笑。
我假裝生氣。「也許,院長啊,我們何妨嚴肅的看看巫神醫之死,別管什麼醫療法規、什麼隱私權了,設法偷偷查檢視。至少追蹤出三個月前那十七歲的高中女生是誰、手術記錄為何,試試看好嗎?」我做個鬼臉。
輪到魏院長神秘了,他神秘一笑,拍拍我的肩膀,走出一二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