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院長

虛擬的十七歲 李敖 第1頁,共2頁

我不喜歡振興醫院,卻例外了十二樓病房,有特殊理由。從窗外望去,正看到隔水對面那幢大廈,第十二樓的一半,正是我新置的「豪宅」。為什麼買下它?因為旁邊有條流水,水名「磺溪」,臺灣山不錯,水無足觀,「磺溪」亦無足觀,但水不在清,有我則靈,於是,我買下了它。古書裡女巫鬼叫,說:「武帝下我!」(漢武帝在我身上大神附體了!)「磺溪」有水神嗎?我下了你。但你可別是男的,我可不gay。

想到這裡,世界級名醫魏院長出現了。他是世界級的開膛手、世界級的換心手術權威,魏院長。

「歡迎你,大師。看你躺在病床上還用功。手不釋卷啊,看些什麼書呢?」

「這次住院,預定一住好多天,帶來三十本書。手上這本是『維摩雖病有神通』。看到書中『遊戲神通』這四個字,可以想像王安石的詩何所指,遊戲啊遊戲,遊戲多麼重要,遊戲是逍遙世法,是快意人生,並且一片喜感。」

「你大師讀佛經,不信教。」

「當然不信一切鬼宗教。」

「所以你不吃馬克思(marx)轉述的鴉片。」

「也不吃馬克思。別忘了馬克思自己也不吃。恩格斯(engels)在一八九○年八月五日寫了一封秘密的信給c.schmidt(施密特),透露馬克思自道我不是馬克思主義者。英文譯文是:alliknowisthatiamnotamarxist.可見馬克思自己也不信馬克思主義,多有趣啊。」

「維摩詰也不信維摩經?」

「病中例外。」

「你振興思想界的大師也不信振興醫院?」

「病中例外。」

兩人笑起來。

「好久不見你了,大師,看到你就很愉快。」

「彼此彼此。為了回饋你,我留下胸襟,等那一天,由你來開刀。」我解開上衣。「你看,我身上刀疤累累,盲腸炎手術、疝氣手術、膽囊手術、總輸膽管結石手術。成龍說:『有疤的男人性感。』我可性感極了。那天心臟動手術,我的疤痕就縱貫完成了、更性感了。」

「你大師心臟很健康,文章又寫得好,不發生手術問題。」魏院長笑咪咪的故意眨眨眼。

「哎呀,院長你真會用典故嚇人。你明明用了『聊齋』中陸判官給他那文章不行的朋友換心的典故。」

魏院長點點頭。「大師博聞強記、大師英明。我中學時候讀『聊齋』,看到那『陸判官』的換心故事,做夢也沒想到,一二十年後,我竟是地球東方第一個創造記錄的換心手術成功的醫生。」

「不是醫生,是世界級名醫。不是一項世界記錄,而是多項。」

「多謝大師成全。我們繼續努力。」

「努力使人類真正可以狼心狗肺。」

「在徵求狼和狗的同意以後。」

和聰明人對話真好,我們一直笑。

「現代科學真是了不起,宋朝的詩人陸放翁只希望『但求靈藥換凡骨』,他們沒想到,一千年後,換骨算得了什麼,心都能換呢。」

「多謝誇獎。」

「心都被你給換了,下一步換換腦吧?怎麼樣?」

「腦不需要換吧?洗腦就好了。」魏主任笑著。

「brainwashing?我想起五十年前那本厚書。洗腦嗎?和書裡引證布達佩斯問案的那位同志的名言:「ifgodhimselfwassittinginthatchairwewouldmakehimsaywhatwewantedhimtosay.」(即使坐在那張椅子上的,是上帝本尊,老子們也有辦法叫他說出老子們要他說出的一切。)洗腦嗎?魏同志,你可有共產黨的嫌疑。」

「洗心革面,先心就是洗腦,我可是靠唯心吃飯的,我們心臟科的醫生可是最唯心的。共產黨才唯物。我想起英國詩人browning(勃朗寧)的那兩句:「wheremyheartlies,letmybrainliealso.」大師,怎麼翻最好?」

「吾心所在,吾腦隨之。本大師翻得太文氣了。」

「讓我也文氣一下:唯心論所在,唯物論隨之。」

「不管唯心唯物,能狼而心狗而肺之,就是好哲學、就是好主義。」

「你大師真務實。」

「院長啊,你不只是大國手,並且是大世界手。你這位大世界手,既然可以解決狼心狗肺的問題,能不能百尺竿頭,從換心到換腦,解決豬頭豬腦的問題呢?涉及腦的問題,不論縮頭縮腦、探頭探腦、沒頭沒腦、土頭土腦、呆頭呆腦、滑頭滑腦、賊頭賊腦、鬼頭鬼腦,都是低層次的習性問題,我都可以解決,唯獨本大師不能解決的,就是豬頭豬腦,因為這是高層次的智慧問題,或者說,這是根本問題,根本上豬頭豬腦,才流變出那些習性,所以呀,必須要能像換心手術一樣換了腦,人類問題才得以根本解決,這還只是消極的改變,使『人腦去豬化』而已,其實人腦更該發揚光大,我總覺得人類只能美化身體,卻不能美化大腦,對比起來,多麼不搭調,尤其我看到十七歲的漂亮女生,她們的美麗是兩截的,身與心變成兩截,心跟不上身,身是接近成熟的,心卻是幼稚的、無知的、智慧差得太遠的,多麼不搭調、多麼不相配、多麼遺憾、多麼可惜!所以呀,要院長出來,幹這一大票。『欲求靈藥換凡骨,先換天河洗俗情。』你老兄不是『靈藥』就是『天河』,百萬生靈、千萬『人腦去豬化』,全靠你了。」

魏院長大笑。他眨了眨眼,忽然若有所思的想起一件事。

「大師啊,你的過獎,倒使我想到一件有點怪怪的事。讓我慢慢告訴你,今天不說,明天告訴你。今天扯別的。看到你躺在這裡,一派優閒,這那裡是住院,簡直是在度假,又看書,又看風景。」

「又看窗,又看窗外。看窗外我的家,我的家就在窗外。你知道嗎?那幢隔著這條磺溪的大廈第十二樓左邊那一戶,就是我家,正在裝修。你想不到,我做了你們隔水的鄰居。」

「真的嗎?有你做鄰居,敝院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什麼原因使你搬到天母地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