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市足協的同志回憶,那天大家都去吃了火鍋,王俊生的臉被火鍋映得很紅,喝了很多酒,並豪言:「照這樣,幾年後中國足球就超過日、韓、伊、沙。」能不能在1994年推出首屆職業聯賽,這在當時的決策層分歧很大,王俊生在一場牌局中「和」了第一把,或者在一片處女地中挖了第一桶金。
餘東風也在這場首屆職業聯賽的開幕戰中開始了個人第一場教練生涯,出門前他點燃了炷香向觀音菩薩、關二哥祈禱,「第一場執教可不能丟臉」,他認為,輸不上三個球就算是不丟臉,因為對手是「十連冠」的遼寧隊,而他昨天還只是四川隊的一名隊員兼助教。
4月17日,餘東風和四川隊卻用一種絕對袍哥式的神勇打法讓人們吃了一驚,1比1平了「十連冠」,也讓川軍每人從老闆楊肇基手中拿了3000元錢獎金,餘東風本來就想應朋友之邀出去喝酒,但他想了一想,史無前例地沒有去。回到「筒子樓」後,他捅開蜂窩煤爐子,給自己煮了一碗麵,在吃麵的過程中,他腰間的bp機響了數十次,都是約他出去或發賀詞的,其中最絕的是一個鋼管廠球迷發了一條:「東風,今天你好‘港’(成都俚語,牛×之意),老子從今以後喊你‘大爺’。」
「現在想起來,那天我居然沒有想起打扮一下自己,比如說穿套西服打根領帶什麼的,我農民一樣穿了一套半舊的運動服就開始了執教生涯,球迷突然一起喊‘東風,雄起’時把我嚇了一跳。」那一天改變了餘東風全部生活。
那一天很多人都顯得很土,「廣東教父」嶽永榮去賽場時拎了一個黑皮包——中國大江南北常見的採購員的必備品。這個皮包嶽「教父」拎了很多年,因為4月17日那天他拎著它時,裡邊裝了6萬元錢,這是宏遠集團打給廣東隊的第一筆款,現金,沉甸甸的現金,「教父」拎著黑皮包在賽場坐的時候緊緊捂著,人生變得很充實。
4月17日,戚務生剛剛卸下大連隊主教練的職務,他從昆明途經成都,從朋友處借了一輛28圈的腳踏車,在紗帽街到體育館路嘈吵的人群中穿行,他並不很清楚是不是王俊生就在體育場裡邊宣佈「職業聯賽開幕」,但他接到北京一個電話,「你做好準備,俊生提名你,可能當選中國隊主教練」。其實那座體育場裡還有一個人物後來絕對的大名鼎鼎——陸俊,那時「小字輩」的他執法了首屆中國職業聯賽揭幕戰,而後數年機緣成了「金哨」,10年了,他的記憶相當模糊,雖然提起「4月17日」時陸俊感慨萬千,但他歪頭想了半天,居然想不起那天是哪兩支隊比賽了。「不過,我肯定在吹哨,比賽很激烈,人好多,而且沒有人喊黑哨……」
「人好多」,也是鬱知非的一個回憶,頭一天他和根寶在一個弄堂的淮陽菜館裡吃了飯,他問根寶:「要是贏了一場球,你說我該發多少獎金?」根寶說:「怎麼也得比以前多給點吧,我認為應該這個數。」根寶放下筷子,右手高高舉起了個「6」字——6萬。但比賽剛結束他就後悔了:「老闆,你可佔了我們的大便宜,這麼多人來捧場,社會影響這麼大,這是一次典型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你只給了我們隊6萬塊獎金……」鬱知非哈哈大笑:「這是你說的數啊,要是拿了冠軍我給你們翻番。」然後他倆一塊去上海電視臺做了個節目——《論職業化與非職業化的區別》。
「那天是一種戀愛的感覺,我迷迷糊糊地就戀愛了,感覺像和根寶搭檔參加大革命。」鬱知非回憶,「但很快理想被現實輾碎了。」
對於那一天,賈秀全在電話裡想了半天,才想起4月17日他在南京,「我才30歲,從日本回來就當了八一隊主教練,那天我們和江蘇打平了,當時很高興,就和南京鐵路局一幫朋友去喝酒」,不過很快他又打電話過來糾正,他覺得與鐵路局朋友們喝酒事情應該是另一個版本,「不對,應該在太原,對,太原。」賈秀全對「職業化」沒什麼太多深刻感受,「以前是坐火車,後來改坐飛機了……」
那一天,在成都的首屆職業聯賽開幕式上打進了點球的魏群能記住的並不是那個進球,而是領到的生平第一筆鉅款3000元,他飛快地跑回宿舍,把鈔票一張張平攤在宿舍的席夢思床墊上,坐在床沿,點上一根菸,模仿周潤發的樣子久久凝視著眼前花花綠綠的景象,「哈哈,想不到我魏群也有今天」。
那一天,李明清楚地記得球隊離開大連時老闆王健林一直送到機場,並說了句很像革命戰鬥故事片中的送別辭:「首戰務必告捷」。當晚,李明在總共20萬的贏球獎金中分到了8000元,然後一群人在延邊著名的「狗街」喝酒吃狗肉,「隨便吃,隨便喝,從此不用在吃飯時提醒自己每月工資只有150元」。
對於那一天,范志毅實在想不起來那場比賽自己分到了多少錢,「但數目絕對讓我產生一夜暴富的感覺」。他仔仔細細地洗了個澡,然後把所有錢揣進一個塑膠袋,然後晃晃悠悠騎著那輛破舊的永久牌28腳踏車來到百樂門音樂茶座,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靜靜地聽歌,其間,他相當奢侈地喝光了三聽每聽15元錢的可樂並豪爽地給歌手扔了兩張50元大鈔,點了一首「浪奔,浪流」的《上海灘》主題歌,他說,「那是當年上海灘的大富豪才有的生活」。
對於那一天,胡志軍心痛地記得賽前他染黃的頭髮被勒令剪掉,但胡瓜假裝虔誠地對領隊說,「感謝組織,幫我解決了思想問題」,他還記得那一年正好遇上整風,海埂春訓貼出的大字報頭條標題是:「堅決擁護偉大的職業改革,為中國足球事業奉獻青春」。
——那一天,楊一民在天津搞著調研,用的筆記本上還有「加強素質,保衛祖國」的字樣;郎效農坐在足協唯一一臺21英寸的電視前看北京隊的比賽,用的杯子上還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字樣;李虎恩因為主場輸給了大連隊而喝悶酒、吃狗肉,用朝鮮語罵人;有一個球迷偷了四川全興隊的「阿迪」球,葉春泉大發雷霆,責令「龜兒子的,給我務必找回,一點都不五講四美」……
很多年後,關於這一天的文章終於殺青,我在電話裡讀給王俊生聽,他很唏噓:「要是不說真會忘了那一天——十年前我的頭髮真有那麼茂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