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價300萬的渝沈之戰

中國足球內幕 李承鵬 第2頁,共2頁

二、被足協40萬罰款了結的渝沈懸案

從保衛成都引發的全民追捧,到「盡在不言中」導致的全民憤怒,再到渝沈懸案後對真相的追討,中國足球的職業化,的確使這個行業被放在廣角鏡下反覆曝光。但是,這樣的變化,也許最多意味著人們認知方向的改變,至於真相,不過是五十步與一百步的關係,無限接近,就等於無限遠離。

全國輿論的一片聲討,廣州松日也像秋菊打官司一般地執著上訴,足協面臨巨大的壓力。需要強調的是,我們曾經一再指責足協的不作為,其實這是一個必然的結果。足球和任何行業一樣,存在著潛規則,甚至是惡性規則,卻很少有人去捅破這鐵幕,可能是利益糾纏,也可能是投鼠忌器,偶爾出來一個無畏者,不是傻子,便是英雄。

當然,12月17日,距離渝沈之戰僅僅12天時間,足協終於還是硬著頭皮組織了專案調查組,並指定央視、《中國體育報》和《足球》3家媒體的9名記者,隨團報道。當時,專案組的成員手裡已經拿著一大堆材料,無非是12天時間內對各路相關人員的例牌詢問。比如說,問李章洙,為什麼上下半場重慶隊的表現判若兩隊?李章洙回答,當隊員聽到四川那邊已經進球時,情緒發生了變化。這簡直像是一個冷笑話,在成績上早已無慾無求的重慶隊,真不知道還有什麼比分會對他們產生刺激?又比如說,問程鵬輝,為什麼重慶隊顯得缺乏鬥志?程鵬輝差點沒笑出來,他很想調侃一下無聊的提問者,但一想,這畢竟是個嚴肅的話題,於是想了想回答,我們俱樂部也對球員的表現很不滿意,已經專門召開全隊會議,讓隊員們進行深刻的反省總結。

提問者的目的,其實往往就是提過了問題,並且記錄了答案。事實上,以新聞辦主任馮劍明和監察部主任秦小寶為首的特別調查小組,在出發前便已經明白了,自己究竟能有多大作為,他們一段時間來一直勤於記錄,甚至不放過每一個時間點上的每一個細節。調查組肩負重要使命,但與其說他們的真正使命在於查出真相,還不如說,他們必須為此積累豐富的寫作素材,為足協將來處理此事時,提供最為詳盡的書面材料,以表示足協的確一直在「作為」。2002年,足協聯賽部主任馬成荃負責調查「關聯關係」,並蒐集了整整一麻袋的證據,同樣,除了達到「作為」的目的,便是迅速佔據了足協那間倉庫的一角。

12月21日,調查組及隨團記者一行,降落在瀋陽桃仙機場。海獅集團董事長助理章健和俱樂部總經理許曉敏等人,以一種對待中央工作組的虔誠態度,進行了熱烈歡迎,並表示,一定積極配合調查。

次日早上,「積極」的海獅俱樂部果然叫來了一大堆球員。沒人知道,他們是不是頭天晚上連夜背好了臺詞,但是,把他們逐一回答調查組的說法,稍加潤色,便是一篇反映海獅隊奮鬥不屈、以弱勝強的優秀通訊。

9時30分,監察部主任秦小寶及工作人員,一左一右陪同海獅俱樂部的一名女會計,下到9樓俱樂部辦公地點。秦小寶肩挎一個背包,背包中露出一個白色的算盤。她一直笑容可掬,但她的這套搶眼行頭仍然清楚地暴露了她的真實目的。此行之前,坊間已經盛傳海獅俱樂部的賬目上出現了完全來歷不明的180萬鉅款,這應該引起了足協的美好聯想,也應該是監察部人員進入調查組的根本原因。我們不得不承認,這與絕大多數人頭腦中調查經濟犯罪的認識,存在太大的偏差,一個白色的算盤,居然是興師動眾的調查組中,唯一的「刑偵工具」。5分鐘後,女會計走到門口,像突然猛醒一樣,失聲大喊:「我忘了帶財務室的鑰匙。」然後匆匆離去,丟下秦小寶與自己的助手完全不知所措。

半小時後,女會計再次出現,粉面通紅。12月的瀋陽已經寒意刺骨,她大概在呼呼北風中疾走了很長一段路。北陵大街9號,海獅俱樂部所在地翔雲樓賓館,偏北,並不是熱鬧的居住地。三人進屋,沒有任何寒暄,進入工作的節奏很快。3分鐘後,虛掩的大門後傳來第一句對話:「對不起,當時我還沒有來。」「積極配合」的海獅俱樂部,想必是派來了一位剛剛招聘進來的小出納,桌子上早就擺好了一本精心挑選的賬本。小出納剛才的半小時因此變得很可疑,也許她只是去了這個賓館當中的某個房間,向他們的財務管理人員要來了鑰匙,然後到大門外跑了幾圈後重新回到九樓,而且,對於財務室內緊靠兩面牆壁的兩排立櫃和保險櫃,小出納再也找不出任何辦法來開啟上面的鎖。

章健後來曾經跟朋友說起過,他們完全可以不接受足協在這方面的調查,他們的財務室只對稅務部門開放。這一天,是一個正常的星期二,直到上午10點,這間財務室始終沒有第二個財務人員出現,調查組的到來,給他們提供了一次意外的放假。在確認秦小寶等人離開賓館後,相信這個房間將很快坐滿原來的工作人員。

那個挑選出來的賬本,也許只記錄了一些購買辦公用品的往來賬目,其實秦小寶連算盤都不用帶,那會是一些只需要心算,或是掰掰指頭就能得出結論的數字。但是,最重要的是結論,因為那代表著一個必不可少的環節和流程,180萬和180塊,寫在紙上,是一樣的數字。

楊旭、尤可為和許宏濤,其實後來也被控制在類似的賓館當中,有些年頭,裝修一般,接近北郊,入冬以後的老北風經常像是有人在敲你的窗。可最大的不同是,他們面對的絕不可能是一個白色的算盤。

調查組很快返回北京,隨後足協公佈結果的時間也不斷後延,直到2000年3月17日,103天之後,處罰結果終於出來。對兩個俱樂部各罰款40萬,同時警告了比賽監督王有民,罪名大概是任由海獅隊的球員在開場前花了7分鐘來檢查裝備。足協似乎從來都在迴避一個邏輯,如果他們有問題,那就絕不是罰款這麼簡單,如果他們沒問題,那麼又有什麼理由來罰他們的款呢?而避開這個邏輯的最好辦法,就是通通以「消極比賽」論處,連假球都不是,因為假球是行為上出了問題,而消極比賽不過是態度上出了問題。當年,吊銷陳亦明和王洪禮高階教練員證書的理由是指揮了兩場消極比賽,今天對渝沈課以罰款仍是如此,如果不是遼寧省公安廳的出現,這個詞彙還將用來處理一切可疑問題。

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尾。3天后,兩傢俱樂部各將40萬打入足協指定的賬號,相關財務人員為兩家填好了回執,上面寫著3個字:已收訖。

從1994年匯率並軌後,我國外匯市場上的人民幣匯率保持基本穩定,在l美元兌換元左右,這個資料顯示,人民幣在過去十幾年前並沒有明顯的升值或者貶值。足協收訖的80萬元的罰款,無論是在當年還是現在,都不是個小數目。

人民幣沒貶值,那是什麼東西貶值了呢?

在渝沈之戰過了10年後的2009年11月,央視反賭報道中曝光的廣藥買下與山西路虎一戰的價碼,只有區區20萬。1999年廣州松日的潘蘇通在保級路上因為心存僥倖,沒有掏200萬來買個平安。2006年廣州醫藥在衝超途中卻不敢大意,用20萬取下3分,1999年的200萬和2006年的20萬應該說都是當年均價,其中的差距在於,1999年假球這種商品是稀有的、神秘的,人情還很值錢。2006年王珀、尤可為們已經大面積開始廉價批發,經營者也都變得異常純粹。

沒有就範拿出200萬的潘蘇通,就此完成了對足球的了斷。這與輕易妥協的廣藥投入兩億收穫恥辱相比,實在夠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