鏗鏘玫瑰

手起刀不落 李承鵬 第2頁,共2頁

苗煒還有一層意思沒說透,那就是要讓女足富有魅力似乎很難,因為裡邊出不了張惠妹、王菲。

張惠妹、王菲出道以前其實就是倆「黑妞」,如果沒有張雨生之流去發掘、包裝、說不定在自家陽臺上吼兩嗓子都要遭到干涉。

歌壇足壇其實「混為一罈」,本質上都是一種「流行文化」。只要抓住瘋狂追星的主兒,就可以奇峰頓起柳暗花明。

女足的足壇非常「素面朝天」。就算你衝出亞洲走向世界,就算你這樣捧了世界盃,相信大多數人還是要每週守著二流三流的甲a甲b看個不停。

因此,女足尤其需要包裝,需要渲染。

在美國看女足世界不賽,才知道現在女足在美國火得很。我在進海關時,那個肥胖的海關人員控出頭問:「你喜歡米婭罕嗎?」其神情彷彿是說我說不喜歡就不放我進美國似的。

賽場裡外,到處貼著美國女足的巨幅畫像,一個個神情各異像發萊塢明星般。場子裡的大喇叭不斷放著搖滾樂,跑道上一隊隊伴舞的少男少女們像nba裡常見的鏡頭一樣蹦得如快樂的青蛙似的。然後觀眾吹著哨子,又是跺腳又是尖叫,就像看一場主愛的演唱會一般。

美國女足世界盃就是典型的美國式「party」。美國組織者抓住人們的心理——我不圖更高更愉更強,就圖個熱鬧刺激,圖個籠絡人心。中國人烙出來的是煎餅,他們翻個花樣就成了「比薩餅」。

這就是市場,不是自由市場(那裡頭愛買不買各隨其便),而是超級市場(從形式到內容都經過精心策劃投其所好)。策劃過饈主過的市場,一棵蔥的價格可以逼近一根火腿腸。

美國人把克林頓總統的千金切爾西動員出來拍了個踢球的照片,發在了《時代》週刊上;美國的《人物》還把米亞"漢姆評為全球50個動人女子之一。這讓孫雯、劉愛玲們很感嘆。

這就叫「掘地三尺」,把該做的活兒全做到了,讓少女們沒法不「每天happy90分鐘」,讓人沒法不自願地掏出48個「美子」看一場女足賽。

因為女足已成為明星,已成為一種消費時尚——就像中國人看張惠妹、王菲一樣。說實話哪些歌詞我八成沒聽清,但還得跟著「happy」。

魏群為「萬寶路」拍了個「酷斃了」的《戰意橫陳》,便有少女尖叫:「家夫要嫁魏大俠!」謝暉喜歡豎起衣領踢球,姑娘門便滿上海灘尋找豎起衣領的冷麵白相。

體育的本質是遊戲,遊戲的方式就是「佔領」,佔領了少男少女的心就可以佔領整個家庭的心。因此,我還真想檢討一下,老把女足寫得苦大仇深艱苦卓絕恨不得讓劉愛玲們「涅磐」一次。雖然我說的是實話。

看美國人怎樣把女足玩得火過男足的「全美職業足球聯賽」,我們可以不抱怨「錢少、人窮、速捐贈」了。太刻意塑造一種苦行僧的形象不利於市場的開發。

——可能在歌廳唱一輩子歌的張惠妹、王菲成了偶像,可能得世界冠軍的中國女足也得得了偶像。我們把孫雯包裝成張惠妹,把金嫣包裝成王菲,生產一種「愛玲洗髮水」或「金嫣健美霜」,廣告詞是——「做踢球的女人挺好。」

一塊麵包

用革命的浪漫主義情調書寫中國女足變得很時髦。追隨到美利堅的中國記者,每天都要「艱苦卓絕」地描繪「即將到來的偉大勝利」。

世界盃太重要了,對於中國女足而言,這不僅是完成一次「歷史突破」,而且可以就此解決一次女足運動的「飢餓狀態」。

美國《環球》記者宣告了中國女足「沿著高速公路衝入決賽「。有些浪漫主義色彩的人開始憧憬7月11日,玫瑰碗有一塊塗了奶油的麵包等著中國女足的刀刃。

王俊生希望,奪一次世界盃可以讓國內女足聯賽「實質起來「;而馬元發認為,這是揚眉吐氣、擺脫尷尬的機會。

但世界不僅僅是世界盃,而且是「女足」世界盃,贏得它所帶來的轟動,頂多像當年女排首次奪冠一樣,但女子排球運動在中國卻日呈凋零之勢。

一塊麵包僅僅是一塊麵包,雖然它可以確保一個人不至於馬上暈倒,但一塊麵包絕對不會像唐僧肉一樣使人長生不老。

倘若中國女足一樣舉擊敗美國,我們可以設想一下:機場的夾道歡迎是必不可少的,領導的親切接見是必不可少的,企業的慷慨獎勵也是必不可少的。

然後呢?女足聯賽仍門可羅雀,支撐女足的鉅額開支仍將無米下鍋「抱著金盃討飯吃」,這不是謠言。

因此,贏得一次錦標的中國女足,解決的只能是短暫的「飢餓狀態」,比這艱難得多的「生存問題」將無法用一座金盃迎刃而解。

一塊麵包可以想像成一頓大餐。過度注浪主義的我們經常這樣想。

一塊麵包必須賺回更多的麵包。現實的美國人正在這樣想。

本來今年初美國人就要推出全美女足職業聯賽的,但他們沒有動,「職業大聯盟」要等到世界盃把市場的烤箱烘熱才會動作。

世界冠軍只是榮譽,支撐女足運動的則是市場。

雖然米亞"哈姆在美國已家哈戶曉,但這不意味著哈姆可以馬上換取利潤。美國人告訴我,哈姆的薪水如今仍由足協負擔。

所以,別誇張一座世界盃帶來的衝擊力,雖然我們承認它滿足「民族的快感」之外,也可以催化一次疲軟的市場。但贏得世界盃換取一塊麵包後,我們的難題還很多。

「麵包會有的」,並不意味著一切會有。

不談悲壯

世界最龐大的「腳踏車王國」,卻出不了「環法冠軍」。沒幾個人站在臺子上,卻能誕生一茬茬「跳水王子」、「跳水皇后」。

體育專案的「金字塔理論」,在中國並不適用。

中國女足載譽歸來之際,大連女足卻由於「無人喝彩」而被迫退出即將開踢的國內聯賽。這使本來就寂寞的女足運動更有「獨守空房」的意味。而這種孤獨和寂寞,也越發使中國女足的世界亞軍顯得悲壯。

之所以億萬人民要在半夜守看「玫瑰碗之戰」,是因為中國女足有一種「精神」。就像當年萬人空巷目睹「霍無甲勇挫俄國大力士」一樣,崇尚的是一種「精武精神」。

但得了世界冠軍的美國人並未定義一種「女足精神」邁克爾"喬丹不必向她們學習。世界盃期間,美國電視隆重推出一則廣告,是米婭"哈姆與邁克爾"喬丹較量的鏡頭:喬丹橫空出世的摜籃把哈姆摜得暈頭轉向,然後哈姆眼花繚亂的盤球把喬丹變成一根木樁子。這是美國人慣用的包裝手法。

美國人以為:重要的是時尚,而非悲壯。

中國女足離開美國後,我們還在反覆算計著範運傑那記頭球是否越線,斯卡莉撲出點球是否違例以及女足姑娘如何含辛茹苦只差半步。

就像陳真矢志不渝地要追究誰給霍大俠下的砒霜。

——先襯托寂寞,再鋪敘艱辛,最後渲染悲壯,這路子其實已從「煽情」走向「煽動」,「煽動」人們把女足想象成苦行僧般的怪物,然後誰也不敢把女兒送去當獨自前行的孫雯或劉愛玲。

我也認為宣揚「女足精神」是一次必要。因為她們體現了奮發向上的一種形象。但問題的實質是,要讓女足運動在國內真正枝繁葉茂,就必須告訴人們這是何等美妙的一個遊戲,不是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後才能「天交款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任務,而是尋常人家的女子都玩得起、玩得開心的遊戲。但我們現在差不多都在幹相反的一件事:把參加大賽的女足描繪得一如「八女投江」般的悲壯。

現在可以理解為何中國出不了「環法冠軍」,因為騎車遠不是時尚,而是上班下班買菜送孩子兼運煤氣罐的「一地雞毛」,一項不能帶給人們心靈歡愉的運動,則只能帶來沉重的精神壓力。

現在還可以理解,美國不僅有600萬女孩子踢球,還有150萬註冊了芳名,而我們僅有一百名左右專業球員並且大連女足還退出了。

比獲得世界亞軍更重要的是設計未來女足之路,玫瑰碗決戰前最後一次訓練中,王俊生感慨萬千:能像美國女足運動一樣成為時尚就好了……

把女足之行描述得過分悲壯過分寂寞的結果,可能是對女足時尚最嚴重的破壞。

女足載譽歸來的總結與彙報中,我建議王俊生能否再重複一次玫瑰碗關於時尚的感嘆?

風中之燭

由艾爾頓"約翰譜寫的那首如泣如訴的《風中之燭》今天最適合送給在堪培拉風中迷失的中國女足……

代表著中國足球碩果僅存的精神風貌的中國女足,代表著最漂亮最健康踢法的「黃金一代」,代表著我們對中國女人菁華品質美好想象的鏗鏘玫瑰,在梅琳根金髮飄舞的一秒之間香消玉殞了。

接受這樣的事實非常之難,它甚至比接受去年的「玫瑰碗「之戰還要難。去年,我們是為巔峰而戰,今天,我們卻在決戰之前仆倒在挪威人堅硬的船甲板……

還有什麼比這更哀婉欲絕的呢?那一張張漂亮生動的臉從此成為一幀幀老照片,我們苦心經營10年的「黃金一代」也將隨風而散。

女足有些力不從心了,她已無法像過去那樣把踢球不成一次隨心所欲的跳舞了。所以她只能苦戰,只能用苦戰抗衡那些肌肉雄健,衝勁十足,甚至一笑還有兩個酒窩的歐洲年輕女孩了。

所以,當溫利蓉抗不住瑪瑞恩妮渾肩頭的時候,當金嫣嗅不到門前殺機的時候,當劉愛玲的踝關節裹不住曾經「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皮球的時候,誰也找不出理由責怪她們。

中國女足只能用不老的精神對抗不老的江湖。

這樣優秀的「黃金一代」就要散去。一如3年前那次悲慟欲絕的撞擊,「風中之燭」隨塵埃散去……

中國女足從來沒有實現世界軍的夢想,但她們卻完成了歷史的使命。在10年的征戰中,能付出的已經付出了,能爭取的已爭取了,她們就像唐之俠女「公孫大娘」一般,留下的是一連串驚世絕倫之作。

但誰來承繼女足的精神呢?誰來把女足進行到底呢?

這一次的失利不是簡單的失利,它意味著女足身後將可能出現一個斷檔。今天的煽情只能表達一種追惜,而空乏的口號也催生不了女足的下一次革命。怎樣支撐女足運動,怎樣建立下一個「黃金一代」?

因此,如果我們還把女足定義為一種「精神」,如果我們還想讓玫瑰繼續「鏗鏘」,在茹艾爾頓"約翰般彈唱一曲《風中之燭》後,就必須把國內女足聯賽的寂寥荒蕪變成枝繁葉茂。

昨天,中國女排又輸了。從中國婦女排的花開花落,中國女足能否找出些什麼?即將爬到頂點卻又滑下是不幸的,比這更不幸的是滑下後卻無力再凝聚一種攀升之力。

馬元安昨天悲愴地說:「哪裡跌倒哪裡爬起」,舉座皆驚。這可能是這一代中國女足在如風中之燭散去之前留給明日「黃金一代」的革命火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