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誌銘
巴林面積:669平方公里,人口:50餘萬人,主要產品:石油、椰棗、駱駝和馬。
中國面積:960萬平方公里,人口:12.5億,主要產品:水稻、煤炭、鋼鐵及無數痴傻的球迷。
寫下以上文字時,我有一種觸目驚心的感受。上次伊爾比德,這次是麥納麥,偉大的中國,在足球領域中負給又一個彈丸小國。
我曾發誓不給中國足球寫墓誌銘,但看來我不得不寫了,謹以此文祭奠在「九強賽」悲慘地死去的中國國奧隊——
西元1999年1月6日零時20分,背贈當代中國人最沉重的希望的一支球隊丟失了希望。那個丟球僅僅1妙鐘的時間——但整整一個世紀的中國足球卻全部死去。
——我們有必要像所有的墓誌銘般書寫一下對它的情操評點:
如果你愛一個人,請他遠離中國足球吧;如果你恨一個人,請讓他迷戀中國足球吧!
如果你不知什麼是「恥辱」,請感受中國足球吧!
如果你想研究「十萬個為什麼」,請探討中國足球吧!如果你想讓自己的情感像股票般被「套牢」,請投資中國足球吧!
如果你想選擇一種「最窩囊的死法」,請效仿中國足球吧!
——這裡有潘多拉魔盒裡所有的惡咒,而中國足球就在一夜之間全盤承受。
如果你想選擇一個鐵飯碗,請當中國足球主教練吧!
如果你最擅長寫一份能逃避責任的檢討,請給「九強賽」失利來個「足球不能承受之輕」的總結書吧!
如果你想成為既能玩弄他人的感情又不用負責的「惡少」,請從業中國足球吧!
如果你想吃的是奶,屙的是草,請變成所謂的中國足球的「老黃牛」吧!
如果黑夜真的給了你一雙黑色眼睛,請觀看中國足球電視連續劇吧!
——這是上帝最大的恩賜,所有的幸運都讓中國足球獨自揮霍。
恩格斯在馬克思的墓前說:你可能有很多敵人,卻沒有一個私敵。
我在中國國奧的墓誌銘中寫到:你可能有很多欲望,卻沒有實現一次希望。
馬克思可以把任何宿敵的詛咒像蛛絲一樣輕輕抹去毫不在意。
中國足球也可以把任何慘敗的教訓像蛛絲一樣輕輕抹掉愛誰誰去。
我們發現,你從未實現過我們的希望,所以你是「上帝的棄兒」;但你又得到了所有的鮮花和呵護,因此你是「上帝的寵兒」。
於是我們給角色混雜的你下了一個「世紀定義」——你是上帝最寵幸的「私生子」,你永遠得不到任何榮耀的恩賜,卻可以無休止地得到物質上的盛情款待。
從這個意義講,我們不好怪罪你這個「私生子」給我們帶來的種種痛苦,我們只能半膽抱怨一下產下「惡果」的上帝——憑什麼你要逞一時之衝動,還要派一個披「上帝外衣」的霍頓?
畫面中那手足無措的人兒,以及癱坐如泥的人兒——洗洗睡吧——你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不快樂的因素
結果,其實早已預料到;結果真的降臨,還是有一種接到判決書的苦痛。
霍頓說過「我還活著」,今天,我卻想起臧克家的那句——「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穿過「九強賽」後上海放出的鞭炮聲,就想置身於「十強賽」後金州傳出的鞭炮聲。這是又一次可怕的輪迴。
關於霍頓,關於國奧,關於中國足球,作為堅定不移的「反霍派」成員,霍頓輸了,我卻發現我也輸了——隨著中國足球又一次輸了。
這是霍頓第8次沒有戰勝韓國人,而中國隊已是第n次沒有戰勝韓國人了。有人說「足球需要快樂」,但總是泡在失利的醬缸裡你能快樂嗎?
前天,雅凱會見了中國足協副主席王俊生,面對王俊生和他遇到的種種壓力,偉大的雅凱說了一段話——「當我捧了世界盃,點走我該得的工資後,我長舒了一口氣——再偉大的人物事業面前也會顯得無比渺小……」在偉大的中國足球事業面前,任何人都會顯得很渺小,所以王副主席唏噓不已,所以霍頓終歸要輸,所以在一茬又一茬的國奧要去輪迴。
「反霍派」的勝利只是無比渺小的勝利,其實戰勝了韓國也只是一個無比渺小的勝利,回想起這一年多來國境線著霍頓以及我們車家的足球的種種爭論,我知道中國足球為什麼不快樂了。——中國足球註定不會快樂,因為他有不快樂的因素頑固的存在著。比如說我們可以容忍一次又一次犯下同樣的錯誤,而自己總能找到新的藉口;比如說我們明知道霍頓有固執的缺陷,而一味的給這個人的錯誤鋪下巨大的溫床,從而導致整體的失誤;更比如說我們明天撫平了失利的創傷後還只是聲稱「負我該負的責任」,而不去尋找中國足球在規律上犯下的彌天大錯。雅凱其實在告訴一個道理:足球事業是偉大的,渺小的人只能去服從偉大事業的偉大規律,否則,你就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在規律的重壓下輪迴。
霍頓感根本無法解釋,為何我們會永遠敗在韓國人腳下,我相信其他人也無法解釋,因為他們不明白中國足球的根本問題不是技戰術上的,也不是霍頓牛頓馬頓上的,更不是場地、門柱或輿論壓力上的。中國足球的問題,在於對「一地難毛」的問題錙銖必較,卻對規律問題缺乏研究。理解了雅凱的話,你就能知道中國足球不快樂的因素了。我們一直在忽略「偉大的事業」中包含的規律性,卻一味在把渺小的人無限誇大,對管理機構自身如此,對施拉普納如此,對戚務生霍頓也如此。不去敬畏偉大的規律,必然被規律所傾軋。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但他會借屍還魂——說不定當哪天我們「好了傷疤忘了痛」,霍頓就從廢墟中拍拍塵土,一臉矜持地向我們重新走來……
這,就是中國人永遠不快樂的因素。
與悲劇無關
有兩個挫敗的挑戰者,一個叫「堂"吉訶德」,一個叫「牛二」。
※※※※
堂"吉訶德對自己說:「我要成為偉大的騎士。」於是披上祖父留下的盔甲,騎上拉車的瘦馬,像「騎士」一樣衝向荒野。
風車只是風車,但既然堂"吉訶德認為它是敵人,它就是敵人——這場惡戰的結局是,堂"吉訶德如斷線的風箏般被捲去。
強大的風車勝利了,但失敗的挑戰者也沒有失敗——不像騎士一樣「活著」,也像騎士一樣「死去」,這是堂"吉訶德的心願。
關於堂"吉訶德,我們一向理解為「典型的悲劇」。
牛二對楊志說:「我要你的刀。」這把刀是楊志祖父的祖父傳下來的。
楊志絕對不想失去這把刀,要不是最後半個炊餅前天就被胃消化掉,他才不會出手這把刀。
因此,牛二必須付出代價:要麼五千貫,要麼搶走刀。
牛二沒有五千貫,也沒能力搶走這把刀,甚至他根本就舞不好這把刀,但他需要這把「標誌性」的刀,揚眉吐氣於東京(此處指汴梁)的繁華街頭。
於是這個挑戰者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韌勁一次次向他的目標當起衝擊——「我要這把刀」……
這種「不敗到底不服輸」的糾纏終於讓關西漢楊志一怒拔刀:「你這二流子,屁本事沒有,還敢要灑家的刀?」
牛二毫不氣餒:「二流就二流,我要這把刀。」
故事的結局眾所周知。但據說楊志還對血泊裡的牛二問了一句:「服了嗎?」
這個著名的回答是:「我不服——我要這把刀。」
這世上失敗的挑戰者就這兩種,一種像「騎士」一般地死去,讓你感覺到悲壯;另一種像「牛二」一般地倒在血泊中,你總覺得「與悲劇無關」。
私奔與逼宮
丫頭伶俐機巧,善解人意;少爺生長深宅,如在樊籠——尤其是嚴父逼著他去考那勞什子功名與「出線」。
這在封建社會大抵就構成「宅院愛情」的基本條件——魯迅很感慨:要人服侍少爺與善於服侍的丫頭,天造地設的一對人兒啊……
賈寶玉並不喜歡規勸多多的薛寶釵,他喜歡軟語溫聲的襲人。雖說他最喜歡林黛玉小姐,但林小姐實際生就的是丫頭命。
幾千年來的中國愛情史,充滿了少爺與丫頭的矢志不渝——如果老爺要棒子攆走丫頭,少爺與丫頭必然私奔。
為什麼?丫頭有「人情味」,很會將就著少爺脾氣;不像小姐,臭架子臭規矩一大堆,少爺們並不受用。所以,少爺寧肯與丫頭私奔也不願與小姐共枕。
霍頓是請來「服侍」中國足球的,他那套低眉順眼善解人意的作派決定他就是「丫頭」,但「老爺」現在要攆走他,情投意合的「少爺們自然不幹——他走,我也走——寧為溫順的丫頭「私奔」,也不願拜在催逼功課的小姐裙下。
但歷史上的「私奔」多半結局不好,要麼「始亂終棄」,比如「張生和崔鶯鶯」;要麼「殉情而亡」,比如沉了百寶箱又沉自己的杜士娘。何況霍頓終歸成不了基岡,「少爺」也比不了貝克漢姆或希勒。
我堅持認為,眾國腳與眾「奧腳」這次苦苦挽留兵敗的霍頓甚至放出「霍頓走我也走」之類的話,是看中了霍頓的「丫頭性格」。因此,中國足壇這些少爺們「私奔」的意義並不在於追求「自由的愛情」,而在於「逼宮」,中國足球嗣稀薄,人丁不旺。一脈單傳的少爺一旦私奔了,誰還來傳宗接代,光宗耀祖?
曹操「逼宮」是為了「挾天子以令諸侯」,楊廣「逼宮」是為了「取老爸而代之」,慈禧「逼宮」是為了「垂簾聽政」。國腳「少爺」們雖然海誓山盟,要和「丫頭」私奔,但卻分明是用「傳宗接代、光宗耀祖」的責任來威逼「老爺」。一旦「老爺」俯允,他們便可以名正言順和「丫頭」天長地久,從此「功名」無人催逼,只有享用不盡的溫情。
因此,在若干國腳挽留霍頓之際,我並不認為他們有多少美好的情操。
神與狗
這是霍頓最鍾情的城市,被這座城市埋葬,霍頓死得其所。
當初霍頓降臨上海,是因為這座城市擁有強烈的「殖民氣息」。霍頓的「殖民」,滿足著上海人「與強勢通婚」的飢渴,按照「上海寶貝」的觀點:霍頓的渾身金毛就像神奇的觸角撩撥著人的性慾。
但霍頓終於死。霍頓的死,不只是對我們的教訓,也是對我們的嘲諷——霍頓輝煌「上課」到黯然「下課」的過程,就是從神一般的降臨到移一般的死去的過程。
幸好這是一個「拿肉麻當有趣」的時代,否則回憶那些對待霍頓虔誠無比的人與事(我想如果願意的話我們都能回憶起),肯定有如翻看老爹老媽當年「無限忠於」之類的日記。
霍頓不是牛頓,否則他真會如上海灘季方君所說像牛頓一樣思考「自由落體運動」了,不過這次他在長考自己隕落的軌跡後,必然會得到超越牛頓感的偉大結論——人落下的速度會快過蘋果落下的速度。
還有什麼比從「神」到「狗」的過程更快捷的呢?城市為你建造了多少殿堂,就給你準備了多少墓地。
從神到狗?霍頓本身並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即使如我們這些所謂「批判現實主義」的人也「提煉」不出什麼嚴肅的意義,一切都像出鬧劇。在中國,神與狗原本是比鄰而居。
霍頓的錯誤在於,第一次他甘願從國家隊主教練降到國奧隊主教練,這是神格降到了人格;第二次他又從國家隊主教練降到了甲b主教練,這便是人格淪落到狗格,如果連狗格都守不住,就真應了幾十年前上海灘那個刻薄的指頭家所說的——「喪家的醬家的乏走狗」了。
現在不大會有堅定不移的「保霍派」了,霍頓這兩次試驗失敗後喪失了他最後的信徒;現在也不大會有旗幟鮮明的「倒霍派」派了,與一條「喪家」而且「乏」的狗開戰豈不自貶為「狗」?
因此,曾經神采奕奕的霍頓就此會淡得更像一幅上海泛黃的老照片,曾經轟轟烈烈的「霍頓之爭」只會讓人認為是一場「霍亂」……沒有教會中國人「442」及「平行站位」的霍頓,說不定哪天會反被教會一句——「霍頓與狗,不得入內「,從神到狗呵……
不過,上海這座城市仍然會被人鍾愛撫摸,仍然會被「殖民」與「半殖民」著。這是一個不需要留住歷史的超巨城市,各種「神」依舊會每天降臨,就像共浦江依舊會每天流淌——死個阿貓阿狗的,誰也不會在意,何況霍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