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或動畫

說吧,房間 林白 第2頁,共2頁

這個女人的莫名其妙之處還在於開會從不發言,在每週一次的例會上,我們每一個人都發言表示如何做好一個人,只有這個灰衣女人目光恍惚,神不守舍,她從不表明自己準備從哪幾個方面著手做一個人,如果大彎點到她的名,她就會像被馬蜂蜇了一口,然後含含糊糊,支吾幾句。這是她自甘在老鼠的路上越走越遠,不過,在例會上由於這個女人的靜止不動使她看起來更像一隻蜘蛛,灰色的蜘蛛,一動不動,陰沉,沉默,令人討厭。我們甚至覺得她會結網,結得密密麻麻。一層又一層,搞得我們一看就頭暈,一想就頭疼。蛛絲緊緊地纏繞著她,阻擋著我們的視線,我們知道,只要一走近這個女人,無形的蛛絲就會粘著我們。

灰衣女人在畫版的時候就是蜘蛛吐絲的時候,她低著頭,弓著背,在桌面大版式紙上,將線從一頭畫到另一頭,再也沒有比這個人更像蜘蛛織網的了,她一次畫版下來比我們所有人畫的線都要多得多,她畫錯了擦掉,擦掉了再畫,各種隱形和顯形的線交叉重疊在一起,粗細不一。

我們總是預先就知道了結局,這個灰衣女人簡直是太不聰明了,不管她畫多少種線都不會順利過關的,只要她交到大彎手裡審查,大彎就會在一分鐘內向她咆哮,如果她把線畫細了,大彎就說太小氣了,如果她畫粗了,大彎就說太粗笨了。

大彎在這個時候身上就會微微發出一種塑膠的聲音,從他骨骼的縫隙間發出來,通過皮膚上的毛孔散發到空氣中,在聲音發出的同時,還會伴隨氣味,也不是正常的氣味,而是塑膠燒焦的氣味。

一開始我們並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沙哧沙哧的,有時一整天迴響在屋子裡,有時好幾天聽不見。這種奇怪的聲音從大彎的肋骨間發出,沙哧沙哧地響,越靠近大彎聽得越清楚。

有一次灰衣女人在這種聲音響起的時候說:塑膠。

灰衣女人精確的判斷力並沒有改變她的地位,相反,這隻能使她更糟。身體裡發出塑膠的聲音是大彎的隱私,誰發現了這一點還明確指出來肯定沒有好果子吃。

不過這只是她厄運的源頭之一。

我們旁觀者最清楚,除了塑膠的原因,還因為大彎本人對版式失去了判斷力,他失去判斷力是因為每次開會他都會當眾受到領導的粗暴批評,越批評他就越失去判斷力,越失去判斷力就越受批評。大彎陷入了這樣一個惡性迴圈圈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大彎實在太想當正處長了,他在副處長的位置上幹了二十年還沒有扶正,實在是天不長眼,大彎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不吸菸不喝酒,不好女色,不開玩笑,不隨地吐痰,勤洗澡勤換衣,不髒不臭,不胖不瘦,還出過一本書,到底領導為什麼不喜歡他,我們誰也弄不明白。我們知道這個問題折磨了大彎有整整二十年了,它是大彎的命根子,關係到大彎的住房和兒子的就業。這個念頭(或者叫追求)的根系遍佈了大彎身上所有血液流動的地方,它們越長越長,越長越多,從他的心臟出發,一直長到了他手上的末梢。如果誰的眼睛有透視的功能,就會看到大彎的身體是一株龐大的根系,根系多得驚人,每一根細須在他的體液中雜亂地漂浮,活像大海里的水母。這遍佈身體各個部位的龐大根鬚本該相應地長出一棵大樹才合適,但它既沒有枝條和樹葉,連一個芽瓣都沒有。這種沒有成果的狀況使他體內龐大的根鬚更加觸目驚心、徒然、盲目。

陷入在怪圈中的大彎還能怎麼樣呢,他只能無端地衝灰衣女人咆哮,對這樣一個在部門中地位不高又沒有後臺的人咆哮,以向領導證明他的管理魄力,這是大彎走的一條死衚衕,他明知走不通也要拼命往前撞。有時候我們覺得這其實也是壯懷激烈、可歌可泣的業績。

灰衣女人的厄運就此降臨了,不管她怎樣畫大彎都不能一次通過,總要改了又改,她的鉛筆尖落在塗改過的紙上,發出刺耳的嘎嘎聲,有時候她畫著畫著頭髮就落了一層,頭髮和鉛筆線混合在一起,比蜘蛛網還要難以辨認。這個女人是另一個陷入怪圈的人,她在一次次的塗改中早就失去了判斷力,大彎的咆哮更是使她分不清好壞和對錯,她越是分不清就越是想要分清,所以在她畫版的時候總是要請教張三或李四,不管是李四還是張三的建議,只要經過她的手畫在版式紙上,就仍會不可避免地招來大彎的一陣號叫。我們甚至懷疑這個女人是某種型別的女巫,碰到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就會死,她碰到什麼什麼就變糟糕,或者說她的巫術就是故意把什麼東西都弄糟,把大彎激怒,使他像木偶一樣蹦起來,我們的依據是面對大彎的呵斥,灰衣女人居然無動於衷,她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我們很願意看到她掉下眼淚來,但我們總是願望落空。

灰衣女人的眼淚、老鼠的眼淚、蜘蛛的眼淚從來就沒有掉下來過,這是我們的旁觀生涯的一個巨大缺陷,沒有眼淚,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生活中就會沒有高xdx潮,沒有高xdx潮的生活是多麼乏味令人難以忍受。

關於單位的事,我常常會搞不清楚到底哪些是噩夢,哪些是回憶。那些在我視野裡出現的皮影、動畫和蜘蛛是誰?那個灰衣女人是誰?「我們」又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