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所女人的這句話開啟了無數女孩的人生,她們從這扇平凡的門一骨碌地滑下來,有許多人滾到了安全柔軟的草地上,毫髮無傷,也有人跌到水溝裡或撞到石頭上。那個撞到石頭上頭破血流的人就是南紅,她疼痛不止,冷汗直冒,臉色迅速變成了土黃的顏色,她像一隻快死的病貓縮在產床上,根本下不來。
前助產士說:環已經放上了,你要是自己回不去,我可以幫你打電話找你男朋友來接你。
助產士說:不會有什麼問題,回去躺躺就好了。
電話號碼到底在哪裡呢?她翻著南紅的衣服問,又說:總不至於沒有男朋友吧,沒有來放什麼環!
南紅縮在產床上,覺得自己就像被什麼人裝進了一個叫作「痛」的容器裡,徹頭徹尾被痛所覆蓋,那些跟痛沒有關係的東西統統被隔在外頭,她身上一層冷汗,從裡到外地痛,那個女人的話還遠遠地在這個容器之外,她聽見一些陌生的聲音(水聲、收拾器械的丁丁聲,以及說話的聲音),在這片隔著一層東西的聲音中有一詞跳出來撞到離她近一些的地方,「男朋友」、「電話號碼」,她的痛阻隔了這些詞,使它們連不起來,她不知道它們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女人再次走到她跟前,分開她的雙腿看了一下,她就像一個入容器的不速之物,把空氣中那種跟「痛」有關的氣體攪得流動起來,剛剛麻木一點的痛覺頃刻聚集起來,它們迅速集合,從兩腿之間到下腹,那裡有一個鐵的圓環,傳送著一種類似冰冷的灼熱,或者是灼熱的冰冷,一種銳利,但並不是單一指向的疼痛,它360度地將銳不可當的疼痛傳送到髮梢與指尖。
女人的臉在她的上方,她的嘴對著南紅的腹部說:把你男朋友的電話號碼給我。這次女人的話由於伴隨著新的痛感而刺破那隔著的一層東西,南紅聽見了她的話,但她痛得直吸氣,說不出話。
女人從南紅的手袋裡翻出一個電話號碼本,南紅自己找到史紅星的呼機號。診所女人進進出出,她說你咬咬牙躺到那邊的一張床上去,不然一會兒有人來了不好辦。
史紅星一直沒有復機。呼了三四次還是沒有復機。
診所女人重新坐到了正對著門口的那張椅子上。
天陰了下來,街上行人稀少多了。沒有女孩停留在診所門口。
女人懶懶地走到裡屋,憐憫地看南紅,說:天快下雨了。她又踱到廚房,指揮小工煲魚頭湯。南紅明白,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了。
她掙扎著穿好衣服,又在床沿側躺了一會兒,再掙扎著挪到大門口。她彎著腰蹲在路旁,等著了一輛車。
到家的時候才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