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中午

說吧,房間 林白 第1頁,共2頁

現在我終於想起那個中午了。

一切都始於那個中午,這個中午是一塊銳利無比的大石頭,它一下擊中了我的胸口,咣噹一下。

那天我到得很早,我的腳踏車在最裡面。我到開會的地方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每次我都這樣。那次人到得特別多,會議室全都塞滿了,大家緊挨著,毛衣連著毛衣,白的灰的紅的黑的連成一片。我坐在毛衣的後面,領導看不見我,我感到安全。總結的聲音在人頭和毛衣間滑動,這是一種有重量的聲音,它把人的腦袋向下壓低,使毛衣隱隱晃動,但也有少數專注的腦袋和挺直的毛衣,他們是中層幹部、中堅力量、特殊的人。他們需要特殊地聽,聽到聲音之外的聲音,並且牢牢記住,要在今後的日子裡做出不同的反應,他們體力和精力的消耗要比別人更大。後來我看到毛衣在鬆動,下沉的腦袋陸續伸直了,我聽到領導說某某在過去的一年中成績突出,發給獎金1000元,某某部門被評為先進集體,等等,表彰的聲音是另一種聲音,它像一種無形的線,把人的腦袋上提,使我想到慢鏡頭的電視廣告中,綠色的水珠滴落,皺巴巴的花草立即寬舒。獎金是力量中的力量,光芒之中的光芒,它閃閃發光地從領導的嘴裡一滴一滴地滴落,圓潤、飽滿,丁冬作響地迴盪在會議室裡。同時這種聲音更像炮仗,它一下一下地爆響,準確地喚起興奮和騷動,切實地增加著室內的熱量。

然後我聽見宣佈調整之後的今年新的各部門主任的名單,主持者提醒大家認真聽,因為今年將由各部主任聘用編輯人員,雙向選擇,但大家務必主動找主任談,不要坐失良機。我伸長了耳朵,在一系列的名字過去之後,聽到副刊主任仍是大彎。

我馬上就放心了。大彎雖然有時脾氣不好,但他總的來說還算一個厚道的人,我想大彎不會不要我。

散了會,回到辦公室,大家紛紛找碗去打飯,我惦記著領導說的話,就去找大彎。我看見大彎在廁所的方向晃了一下,於是就到路上等他。我知道這事應該避開些別人。

我在院子裡徘徊,假裝曬太陽。那是3月份,天氣還有些冷,丁香花沒有開,我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各個部門的棉門簾與窗玻璃,看看自家辦公室門口的丁香樹和垃圾桶。

然後大彎就走過來了。

在院子的正中我攔住了他。我說大彎,聘任的事,我想跟你談。你什麼時候能排出時間來?

我十分認真,弄得大彎也嚴肅起來,他緊皺眉頭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說下午一點鐘他還有一個會。

我想這下午一點的會肯定是社領導召集他們這批新聘任的主任開中層幹部會。

大彎沒說什麼時間談。我只好問:那開完會呢?

大彎沒說話。

我自己接上來說:今天是週末了,看來只好等下星期一了。下週一你有時間嗎?

大彎立即說:下星期一吧。

我又盯著問:那上午還是下午呢?

大彎說:上午吧。

我立即又放了心。大彎沒有回辦公室,我輕鬆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收拾我的信件放進我的包裡,我說我先走了,大李正在抽屜裡亂翻飯票,咪咪往飯盒裡倒洗潔淨,他們一時都停住了手上的事,咪咪說一會兒就開會了,你到哪去?我說我回家吃午飯,下午約好了到一個作者家取稿子。大李說:下午一點就開會了,大彎沒通知你嗎?

我一下就意識到了。

後來我反覆想大彎所說的下午還有個會,原來就是這個應聘人員的會,我以這種方式被宣告解聘卻自己一點不知道,還巴巴地找人家談,希望得到聘用。實在是可笑之極。

我僵立在亂糟糟的辦公室裡,腦子裡一片空白,好像到處都在嗡嗡響,我覺得一下就被推得很遠了,只有我一個人,孤立無援,沒有同伴,所有的人都被聘用了,沒有任何問題,心裡踏實有數,身體健康,他們大家都是安全的,他們都在岸上或船上,只有我一個人掉下去了。

大李和咪咪都不相信這是真的,他們感到了問題的嚴重。但我一下子就不抱任何幻想了,一下就完全相信了。我聽見咪咪說她是昨天下午得到的通知,大李說大彎昨晚打電話到他家裡通知的。

大李說不可能,不會的,肯定是疏忽了。我想這又不是一般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疏忽的。大李拿起電話就撥,我不知道他從哪裡把大彎找著了。我在絕望中神經高度緊張地聽著大李的隻言片語,看到這個事實很快地被證明。

事實就是千真萬確不可更改的鐵一樣的東西,冰冷、堅硬,任何東西碰上去都會出血(如果這些東西是有血的話),我以前不知道事實是如此重要的一種存在,它劈頭蓋腦就砸下來,即使你粉身碎骨它也仍然完整,並且落地生根,長得比原來更粗壯,生出密密麻麻的枝幹,把天都罩住。這些枝幹像刺一樣刺過來,這無數的刺中有飯錢、醫療費、女兒的入托費、房租水電費,等等。

一切。

會不會發瘋?二

剛開始的時候我擔心自己會發瘋,第一件事是離婚,我不得不提出來,第二件事是解聘,我完全沒有想到,我甚至覺得不會是真的。

它們間距是那麼短,猝不及防。

兩次我都以為自己要瘋了,在我的家族史上瘋子的身影重重疊疊,她們(他們)從年深日久的家族史中走出來,一直到達我的眼前,這種情景有點像某幅關於革命先烈前仆後繼的國畫,他們處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故而穿著各個不同的服飾,色調暗淡,排著參差的直列。我的瘋子祖先們也是這樣,但她們目光散亂,神情恍惚。她們的眼睛看不見這個世界,她們的身體也就不再為這個世界負責,披頭散髮,衣衫襤褸,哭或者笑,這一切與任何人無關。

那樣一件四面都是洞(它的邊緣和形狀使我們想起剪刀,快意的破壞,隱秘的願望,剪刀穿過布的聲音,銳利而不可阻擋,一旦剪斷就不可能原樣接上)的衣服在我的等待中空空蕩蕩地飄來,貼地而起的小風使它鼓起,它胸前的兩個洞越來越觸目,祖先的rx房從那裡裸露出來,就像兩隻奇怪的眼睛。我知道,這件四面是洞的衣服空著,它飄到了我的眼前。

扣扣

在最混亂的時候我每次都會看見我的扣扣,她一歲、兩歲、三歲、四歲,她圓嘟嘟的小臉像最新鮮的水果,鼻子經常流鼻涕,嘴角有時候流出清澈明亮的口水,她的額頭比別的地方要黑些,上面有一個若隱若現的旋,在陽光的照耀下,她安靜地睡著的時候,就會看到她額頭上細小的金色茸毛旋成的小窩,那是一個隱秘的印記,是我的孩子特殊的痕跡,想到在這個廣大渺茫的世界裡有一個自己的孩子,馬上使我得到了很大的安慰,我的女兒成為了我那些混亂而絕望的日子裡溫暖的陽光。她的小身體散發出一種特殊的香氣,臉、脖子、胳肢窩、背、肚子、小屁股,到處都香。每當夜晚我長時間地聞著她領窩散發的香氣時,我的心裡就充滿了感動。我想我任何時候都不能瘋,我怎麼能瘋呢?扣扣除了我誰都沒有,我除了她也誰都沒有,我一次又一次地意識到,最重要的就是我的孩子,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她養大。

關於南紅五

南紅的頭髮每天都在長。有一天她就出門修了個半禿的時髦髮式。然後她回到家裡對我說:我不能停止對男人的愛,沒有辦法。

各式耳環垂飾猶如聽到召喚,一下佈滿了那張油跡斑斑的三屜桌,它們大多數是那類廉價的、裝飾性的,骨質、木質、各種不知名的透明半透明的石頭,稀奇古怪地組合在一起,這很符合南紅的風格,如果長得既不像貴婦人,也不像白領麗人,就只能往藝術家上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