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從請吃飯開始的

說吧,房間 林白 第2頁,共2頁

這樣的夜晚在我五年的婚姻生活中屈指可數,我躺在月光照耀的床上,從窗外的月亮追索到窗簾、牆上鏡框裡灰色的花朵,一直追索到床上籠罩在月光中的我自己。有時我像那些窗簾和鏡框一樣,在月光的照徹下消失了日常性,浮想聯翩,以為自己一覺睡醒會變得光彩照人、才華非凡,我竭盡虛榮的想象,幻想自己能夠以新鮮的面目和成功出現在陽光下。

這些空想的陋習本不該出現在我這樣年齡的女人身上,無論在n城還是在環境時報,周圍的同齡人無一不是在腳踏實地地上班、買菜、做飯、帶孩子,只有少數具有浪漫氣質的例外。但是浪漫在這個年齡的女人身上出現總會讓人感到滑稽,年齡越大越滑稽,它沒辦法變得可愛,內心的感受與外在的形態常常相去甚遠,任何羞怯的神情憧憬的微笑都會使人看起來不合時宜,百分之一百像神經病。時間(年齡)確實是一個絕對數,酒釀的時間長了就會變酸,女人過了年齡還浪漫兮兮的就會變為笑柄。這個道理我從別人身上已經明白了。

雖然我的空想比月光照到床上的時間還要少,但由空想而派生的失望卻無所不在,像灰塵一樣粘在生活中,你得到的一切都不是你所期望的,而這得到的東西還把你搞得精疲力竭,蓬頭垢面,面容憔悴,缺乏性慾。

那個晚上空氣溼重發悶,身體所有器官都比平時重,皮膚和四肢也有疲憊感。春天總是這樣讓人心煩。我覺得心裡有一團火在左右竄動,很想找到—個出口把它釋放出來。現在回想起來,這股無名之火已經積存很久了。我躺在床上,窗簾在兩邊垂立,天光極其微弱,視窗外面的天是一種跟室內的黑暗沒有太大區別的深灰色,兩邊的窗簾跟室內的牆融為一體,牆上的鏡框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反光,這點反光使這一小塊方形物有了一個模糊的暗影。我躺在床上,閔文起覆蓋在我的身上,此外還蓋著一床被子,閔文起身上的氣味特別濃,有一種雄性的感覺,在各種報紙的百科文摘版上常常可以看到男性身上的氣味對女性有很大好處的報道,比如說可以使痛經不痛,心煩不煩,還能美容什麼的,我對此半信半疑。但我對閔文起身上的氣味並不反感,那是一種菸草和麵包的混合氣味,有時還會有一點較淡的香皂混合其中,使整個氣味變得乾淨而健康。

但是春天的晚上卻不一樣,天氣悶熱,他一運動身體就出汗,貼著我的皮膚溼膩膩的,我從心理到生理都反感極了,我本來就毫無快感,根本進入不了那種忘乎所以的境界。在閔文起富有節奏的動作中,我感到他的身體化為了一種流體,又黏又稠,散發著混合的熱氣,它們像被大風吹送的浪頭,一陣緊似一陣地拍打到我裸露的身體上,而我十分清醒,我覺得閔文起的全身變成流體只有那一小截還停留在堅硬的固體狀態,這真是一件怪怪的事情。但是這種由聯想產生的新奇感在一分鐘內就消失了,因為他的汗滴到了我的身體上,汗這種東西跟任何體液一樣,比如口水、尿液,當它們在自己體內的時候總是乾淨的,一旦脫離了身體立馬就變得骯髒了,而別人的體液就更是十倍的骯髒。由汗我重新發現了閔文起的身體是一種異己的東西,無法與我融為一體,在這個時刻我感到了他的重量,這重量在我感到它的時候開始迅速增加,我覺得身上並不是什麼流體,而是溼淋淋的生鐵(一點點空氣的流動就能把汗迅速變得冰涼),溼度加強了它的粗糙度,磨蹭在身上越來越不舒服,我奇怪閔文起才一百四十多斤,怎麼像有200斤。我問他:好了沒有?他說:再等一會兒。我只好忍著,但內心充滿了厭惡。

我沒有聽到雷聲,但我看到視窗有隱隱的白光在閃動,它們連續閃幾下,間歇片刻,又連閃幾下,在閃動的時刻視窗呈現一片比黎明的魚肚白還要亮一些的光,它雖然比那種撕裂天空發出驚雷的閃電柔和無數倍,但還是直接照亮了我們的房間和大床,我在一瞬間看見了在我身體上方的閔文起的臉,這張臉因五官錯位而猙獰至極,既陌生又醜惡,跟他平日判若兩人,我一下覺得身上這個齜牙咧嘴的人是一個從未認識的陌生人,不,是一頭陌生的野獸,而他在這個時候猛烈加重的喘息聲恰到好處地加強了我關於獸類的錯覺,他那麼長時間地壓著我,我全身的肌肉和骨頭都發酸了還不放開,我覺得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死掉了。

我開始推他,但推不動,他反而更加猛烈地撞擊我,這時他的身體變成了野獸和鐵的混合物,一下一下地砸在我身上。這個顧不上理睬我的人(或獸)開始發出一種難聽之極的非人的聲音,他頭上的汗有一滴滴到我的眼睛裡,一滴滴到我的嘴裡,我既噁心又難受,我閉著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一下把這個身體掀下去了。

我立刻舒服多了。

我蓋好棉被,柔軟的被子和我的肌膚相貼,一陣輕鬆感從我的內心深處湧上來,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這時我才感到有點異樣,我扭頭看了看,沒有看到閔文起。我連忙探起身子,結果看到他正從地上爬起來。他光著身子站立在床邊說:真有你這樣做老婆的!我一時十分歉疚,我說:我的確不是故意的。我又說:你快穿上衣服吧。

他不吭聲,坐在擱衣服的椅子上點著煙,一口一口地抽。抽完這支菸後就抱起他的被子到客廳去了。

在我們的生活中,那是一個關鍵的夜晚,在那之後,我們的關係就越來越淡化了。他不是一個性虐待者,也不是一個打老婆的男人,對家庭還比較有責任感。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我沒有時間和精力來想這個問題,我累極了,第二天還要上班,我等了一會兒,閔文起沒有回到床上來,我上廁所路過客廳時看到他縮在沙發上,看樣子不打算過來了。我全身鬆弛,睏倦無比,睡著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一切等明天再說吧。

現在當我回望離婚前的那半年時間,看到的根本不是我們之間的強烈衝突、關係惡化的具體細節,比如說經常砸碎的杯子、惡言相向、歇斯底里、對他人的無盡的訴說、家裡的混亂和骯髒、猜疑、仇恨,等等,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我看到的是一大片忙碌、瑣碎、疲憊的日子,它們千篇一律地覆蓋著那段時間,一層又一層,不可阻擋地,像時間本身如期而至,這樣的日子結結實實地堵住了一切,在偶爾的空隙中,我才能看到我和閔文起之間越來越淡的關係,我看到的是一齣乏味的婚姻戲劇,男女主角像機器人一樣幹著永遠也幹不完的家務活,然後各自坐下來喘氣,他們累得不想說話,連互相望一眼的慾望都沒有。為什麼會這樣?是女主角體質不好,積勞太甚?還是男主角有了一個第三者。沒有人能夠知道。我們聽到的背景音響是永不停歇的電鑽和電錘,它們尖厲的嘯叫無所不在。

這樣的場面亦是一場乏味冗長的夢,它缺乏新意地降臨在這個夜晚,它像一個不知疲倦的人,從夜晚走到白天,直接變成生活本身。

關於南紅四

老歪和老c,我都沒有見過他們本人,但現在通過南紅的故事,他們的身影開始在這間屋子裡走動,窗外的菜地有時憑空就會變成大酒店的玻璃山,變成大堂裡富麗堂皇的枝狀大吊燈,鋪著地毯的電梯間、寂靜中忽然走下某位小姐的樓梯,珠寶行的銷售部寫字間,以及南紅的員工宿舍,那個她搬到赤尾村之前住的小房間。

我麻木的知覺和想像力在南紅的故事中逐漸恢復。我看到了他們的調情、做愛、互相利用和拋棄、傷心、創痛,老歪是如何終結的,老c又是如何出現的,或者老c在老歪之前出現,老歪在老c之後終止,這些秩序和來龍去脈我一直弄不大清楚,在南紅顛倒、混亂和破碎的敘述中,我缺乏一種把它們一一理清的能力。或許只有南紅一個人才能把它們搞清楚,或許連南紅本人也不能把它們說清楚。

在南紅的哭聲中我想起來了,老歪是在一個夜晚消失的,他在一個長途電話線的另一頭消失,南紅以為電話線的另一頭是南昌,但老歪卻告訴她是北京,他將從那裡出境前往法國,他姐姐已經為他聯絡好了一家商學院,他將在那裡念三年書。

南紅第一次聽說這個事情,老歪從深圳走的時候告訴她他要回南昌看母親,半個月就回來。南紅完全沒有思想準備,這事像晴天霹靂把她擊昏了,她說她當時對著電話又哭又笑,老歪反反覆覆說著幾句話,我對不起你,你把我忘了吧。這兩句臺詞無比乏味,像習以為常的雜草遍佈在一切又長又臭的愛情電視連續劇中,但是南紅的哭泣使它們驚心動魄。它們以往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猶如一些紙做的花草,南紅的哭泣把悲痛灌注進去,乏味的臺詞頓時變得柔腸寸斷。南紅說著老歪說的這兩句話:我對不起你,你把我忘了吧。她的聲音嘶啞碎裂,使這兩句話顫抖不已,它們完全變了樣子,像刀一樣割破了南紅的心,鮮血滴在每一個音節中,使這兩句乏味的臺詞模糊而猙獰。

在整整三個小時的長途電話裡,南紅哭了又哭,老歪的兩句乏味的話重複了無數遍。老歪的衣服,就在她的房間裡,老歪的領帶,正掛在她的衣櫥裡。還有他的一隻形狀像槍一樣的打火機,還有一雙他不常穿的白色的皮鞋。它們全都變得孤零零。一次又一次,老歪從這些東西中脫落出來,他的身體到達她的上方,他的臉也到達她的上方。他的皮膚貼到了她的皮膚上。他的身體進入到她的身體裡。但是他的臺詞只有兩句,像兩句咒語,它一齣現,在她的上方的老歪的臉就消失了,而他的身體還在她的身上。她在這種情形的持續中痛哭。然後臺詞再次出現,他的身體消失了,他的臉還懸在她的上方,他目無表情地懸掛著,他的一隻手,不知從哪裡游來,拉黑了房間的燈。只有南紅的哭聲,在黑暗裡飄浮。

只有南紅才知道,她為什麼會對著電話哭三個小時,我們全都知道,深圳是一個最沒長性的地方,人像風中的樹葉一樣飄來飄去,今天在這裡,明天又到了那裡,很少有人會長久地停留在一個地方。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也是這樣,今天他們碰到了,明天他們在一起做愛,到後天他們中的一個又到哪裡去了呢?

有一個秘密,隱藏在南紅的哭聲中,她的三個小時的啜泣勾勒出了這個秘密的輪廓,那是一個很小的沒有成形的胎兒,像一瓣豆芽的芽瓣,它十分小,隱藏在南紅的身體中,誰也看不見它。但它有靈魂,凡是在神聖的子宮裡存在過的事物都擁有靈魂。失去了肉體的靈魂有時在雲朵裡,有時在流水裡,從水龍頭裡就會嘩嘩地跑出來,在燉湯的時候,一點火,從火裡就會出來。在私人診所的那個鋪著普通床單的斜形產床上,如果有誰以為,隨著某件陌生的器械伸入兩腿之間,隨著一陣永生難忘的疼痛,那個東西就會永遠消失,那就是大大的錯了。

南紅自己回家,自己躺在床上,她睡醒一覺就看到了它在那裡,在她對著的天花板上,淺灰的顏色,霧一樣的臉,只有臉,沒有別的。那張臉像她自己小時候的一張相片,她十歲以前跟祖母在一個村子裡,三歲的時候由在n城工作的父親領到鎮子上照了一張相。她一眼就認出了它。

她不知道它從什麼時候跟她回來了,並且那麼準確地懸掛在她的床鋪的上方,看到它她就想起了她小時候住了十年的那個小村子,那些關於鬼魂的傳說像瘴氣一樣繚繞在這個村子裡,幾乎每個人都見過鬼,祖母講起她親眼看見的鬼的故事活靈活現,它們隱藏在祖母的黑色大襟衫裡,在夏天的風中隱隱飄動。

我相信南紅確實看見了它,在赤尾村的屋子裡有時也能看見。在她的頭髮沒有長長的時候她躺在床上,她有時說它在視窗,有時說它在天花板上。

但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