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時候

說吧,房間 林白 第2頁,共2頁

我說你聽沒聽說過圓明園的流浪畫家,他們把戶口、職業、家庭什麼都扔掉了,還經常要餓肚子。

南紅漫不經心地說,我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樣,這樣有什麼意思。

這話使我感到了大大的意外。以我所知的80年代的韋南紅,她那種對諸多藝術門類的狂熱以及旁若無人的浪漫情懷,壓根兒就應該是圓明園中堅定的一員。有段時間她常在家裡或學校穿一件寬大的厚布衣服,上面沾滿了油畫顏料,她還交了許多畫家朋友,其中有當時n城最有名氣的青年畫家。我記得曾經有某個下午,她把我拉到一位在美國成功地舉辦了個人畫展的青年畫家的家裡,熱心地讓我看人家在國外的風光照片。

南紅的油畫興趣起碼持續了三年,在我離開n城之後還收到了她寄來的一張她的油畫作品的照片,據信上說是她的畢業創作,而且曾經在學院的元旦畫展上展出過。畫面的背景是濃黑,兩把錯落展開的巨大的中國摺扇佔據了幾乎整個畫面,一紅一藍,色彩給人以奇峻之感,摺扇的竹條架隱隱約約。摺扇的濃紅和豔藍前面是一位跪著的白衣少女,她長髮披垂,臉部正對著觀者。

我想這幅畫如果沒有學上三年大概是畫不出來的。也就是說,南紅起碼算得上是一位美術青年(她同時也是一名熱情的文學青年,n城所有的青年詩人和小說家全都認識她),如果在她藝術學院師範畢業的時候有人鼓動她放棄一切到北京尋求發展,她太有可能像直奔深圳那樣直奔圓明園了。

我想南紅已經完全變了。人都會變這我知道,但確實想不到她會變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南紅第二天出去跑了一天,中飯和晚飯都沒有回來吃,晚上快十點才回來。整整一天,深圳的長途來了三次找她,是一個聽不出年齡的男人的聲音,南方人,講一口以前我聽慣了的半生不熟的普通話。

她回來後耐著心坐了一會兒,只坐了一會兒就又撲到電話上了。我等著她打完電話跟我聊聊天,說說她這幾年的事。

她沒有說。

她拿出一堆金項鍊和鑲著寶石的戒指給我看,她說明天她將到天津去,然後從天津到濟南,現在是銷售旺季,她要把這些樣品帶到她所包乾的地區的珠寶店。到濟南將坐火車,隨身帶的珠寶去掉了一半,她就不會那麼緊張了。她熱心地對我進行寶石啟蒙,從藍寶、紅寶、綠寶講到鑽石,從歐泊、石榴石、紫晶石講到黃玉。她舉著一小把金項鍊讓我挑一條買下來,她說在她手裡買很便宜,外面買會貴得多,她又幫我選了一條非常細、戴在脖子上幾乎看不見、團在手心只有一滴水那麼大的21k金的一種款式,她說內行的人都不會戴24k金的,足金太軟,缺乏硬度,加工不出太好的款式。

於是我就花了一百多元錢買了下來。

這個晚上就這樣過去了,第二天她去天津,我去上班。此後又是一直沒通音訊。

我壓根兒想不到,幾個月後我還是去了深圳,儘管我那麼不喜歡這個城市,不喜歡被這個城市加工過的南紅,我還是來了。命運有時候就是以惡作劇的面目出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