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從那個中午開始的

說吧,房間 林白 第2頁,共2頁

禿了頭的南紅坐在床沿上,菜地的風從視窗吹進來,床上來不及收拾的報紙和頭髮險些被掀起來。如果它們被吹起來就會在屋裡瀰漫,它們沒有了根,輕而細,任何微小的風都會使它們離開原來的地方。

消滅了蝨子並不能使我心情好起來,它出現在南紅的頭髮上向我昭示了生活的真相,在我知道被解聘的訊息的那一刻起我就聽到了蝨子的聲音,我覺得它們其實早就不動聲色地爬進了我的生活中,而我的生活就像紛亂的頭髮,缺乏護理,缺少光澤,侷促不暢,往任何方向梳都是一團死結,要梳通只有犧牲頭髮。

剃了頭的南紅變得安靜了,她不再搔頭,也不像以前那樣老躺在床上不動,她有時坐起來,走動走動。後來她開始對我說她自己的事,控制不住地說了又說。她說史紅星這個人實在非常小氣,簡直不像男人,又說老歪雖然是個混蛋,但這個人還是有點好玩,而且比較大方。她還跟我說她的一次懷孕,一次放環,一次晚上給家裡打長話被人搶了錢,她母親在電話裡聽到她一聲尖叫就沒有聲音了,還有一次她跟人合住的房間被偷得一乾二淨,好一點的衣服都被人拿走了,現在的衣服都是後來買的。

她跟我說她的一切,訴說使她舒服。

有一天我忽然說:「南紅,我想把你的故事寫成小說。」

她當時正坐在床角里晃著身子,好像想起了一首當時流行的情歌。她停下來,看看我。我說我也許能寫成一部長篇小說,有一個認識的人做了書商,他,勸我寫寫自己,說現在這類書能賣得動。我還沒有想定,我覺得自己的生活太平淡,每天上班下班的沒有什麼寫頭,不像你的生活豐富多彩,還有驚險的成分,我想先揀精彩的寫,如果能寫成就寫我自己,如果真的能寫成暢銷書,我和扣扣的生活就不成問題了,起碼兩三年內不用急著找工作。

南紅沒有說話。她又開始搖晃身子,但她晃得有些慢,看來她是在想。

半天她說你寫吧,不要用我的真名就行,就算我作貢獻吧。

我買了兩本稿紙和圓珠筆,吃完早飯我就把廚房的灶臺擦乾淨,好在這一帶農民的房子都裝修得不錯,每家的灶臺都貼了瓷磚。我把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木椅子搬到廚房,把灶臺當作我的桌子,嶄新而厚實的一本稿紙端正地放在瓷磚上,乾淨、明亮、目清氣爽的,有一種新的開始的感覺。我覺得選中廚房寫作的念頭真的不賴,房間裡雖然有一張三屜桌,但它上面堆滿了亂糟糟的東西不說,更要命的是床上躺著南紅,我擺脫不了背後有一雙眼睛直勾勾看著自己的感覺,即使她毫無好奇心,一天到晚渾然不覺,我也沒法在有人的房間裡寫出東西來,更何況我寫的就是這個人。

我暗暗慶幸南紅租住的這套一居室五臟俱全,廚房裡有瓷磚的灶臺,這真是太好了。廚房,這是多麼令我感到安全的地方。我躍躍欲試地坐下來,心裡充滿了興奮。

但我一時有些寫不出來。

我多年不寫作,現在才發現自己找不到語感了。我心裡擁擠著許多東西,不管我在做什麼,到街上買東西、做飯、洗衣服、上廁所,甚至在跟南紅說著話,我要寫的東西都會在我的腦子裡奔騰,它們真像是大海里的水,層層疊疊,一浪又一浪。但它們沒有流暢的通道,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它們寫出來。我腦子裡出現的是某件事的開始或結局,某個人無法忘記的面容,某陣心疼的疼,某時生氣的氣,但我就是不知道怎麼把它們寫出來。

我完全沒有想到,僅僅五年不寫作,我原有的語言能力就幾乎完全喪失了。我在一張紙上亂畫,咬咬牙寫下了一行行字,但我發現它們乾巴巴的缺乏彈性、沒有生命,離我這個人的內心十分遙遠。它們羅列在紙上,真像一些喪失了米粒的穀殼,形容醜陋,使我心情惡劣,根本無法繼續我的寫作。

我到底是在哪裡丟失了我的語言的呢?它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就被丟失了,就像時間一樣無聲地流走了。它們像斷了線的珠子滴落的時候我正在為吃飯和孩子而忙碌,它們落地的聲音我無從察覺。我完全知道自己誇大了它們,我當年的語言也許只是一種石頭,我卻在時光的流轉中把它們看成了晶石。現在我下筆艱澀,回想起幾年前的寫作,當時心裡想寫的東西總能很快找到表達,或者說它們像正手和反手,互相迎接和尋找,然後在空中響亮地拍響,它們互相發現,各自的拇指、中指、無名指、小指以及掌心是完全吻合的。我加倍地放大這種逝去的感覺,它們變得如同一片床前的明月之光,散發著無與倫比的氣息,那些早已掩埋在箱底的舊作使我產生了一種鄉愁般的懷念。

到底是什麼從根本上損害了我的語言能力?當我深究這個問題,令人疲憊的婚姻家庭和工作就像沙暴一樣來勢洶洶,沙子呼嘯而起,一切瑣碎的記憶令人頭疼。五年來我缺乏充足的睡眠,稍有空閒,首先想到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覺,對別的一切均無奢望,我根本沒有耐心來考慮自己的願望和內心。現在我暗暗慶幸生活的斷裂給我帶來的希望,也許一切都來得及。我從事物的反面找到了正面:雖然我的語言表達已經很不理想,但我的感受力還在,語感的好壞我一眼還是能夠作出判斷,這是早年n城的寫作生涯給我的一份饋贈。大學畢業後的幾年時間裡我曾經寫詩,詩歌這種形式對語言純度的要求使我受到了良好的訓練,同時在大學時代大量的閱讀也強化了我的語言感受力,由此我想到,我完全有可能恢復我的寫作能力。

我開始到圖書館去。從赤尾村到在荔湖公園的圖書館很方便,不用倒車,坐13路,三站就到了。而且那裡環境也不錯,有一個荔湖,雖然跟北海不能比,但畢竟是一個湖,還有比別處更多更集中的草地和樹木,這比赤尾村的喧鬧和混雜要好多了。

圖書館使我感到親切,我對它的內部結構瞭如指掌。進了門我就像回到了自己家,無須找任何人打聽,輕車熟路徑直找到了中文期刊閱覽室,那裡有許多我曾經十分熟悉的雜誌,從大學時代開始我就經常翻閱它們,婚後生了孩子,差不多有五年沒有正經看雜誌了。現在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看到了它們,它們一本一本安靜地擺在書架上,我看到它們,就像看到多年不通音訊的老朋友,它們的封面雖然已不同往日,但各自刊名的字型依然如故,魯迅體、茅盾體、毛澤東體,還有規整的標宋,這真像老朋友雖然換了衣服,但面孔還是那一張,我看到刊名馬上就記起了它們各自的風格。我站在書架前,心裡有一種感動和無比的舒服。我首先找到那幾本曾經發表過我的詩歌的刊物,我看到當年的責任編輯還在,他們的名字印在扉頁或者尾頁,或者每一篇作品的最後,在括號裡。責編中有的見過面,他們因筆會到n城來,有的一直沒有見過。

在那個上午,我幾乎不能靜下心來讀任何一本雜誌,我開啟一本,心裡又惦記著另一本,每本的目錄中都有一些吸引我讀的篇目,五年前活躍的青年作家的名字有一些如今還在目錄上,我喜歡他們那些富有新鮮感的文字。我後來才意識到,我之所以不去借閱那些偉大的經典名著,而是急著看當代最新的作品,是因為我指望這些同代人寫下的文字中那新鮮的語感刺激我,使我迅速恢復我的語言能力。當然,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功利的目的,不管我寫不寫作,閱讀都會給我帶來極大的快感。那幾個我熟悉的名字集中在幾本期刊裡,它們對我有著某種召喚力。我不否認,我心懷的隱秘願望與這些人有關。

閱讀喚起了我即將遺忘的一切,雜誌的名字、作家的名字、責編的名字,以及閱覽室裡安靜的氣氛,讀者夢幻般的神情,它們整體的氣息包裹著我,與寫作相關的往事就這樣撲面而來。構思、寫作、激動、投稿、發表、拿到樣刊和稿費,這些親歷的印象一一回到了我的心裡。

我一時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從南紅離開n城到深圳,還是從去年冬天她來北京,從她一個男友寫到另一個男友,或者乾脆從80年代寫起,那些誇張的尖叫和做作的擁抱、別出心裁的生日晚會、稀奇古怪的衣服……許多個點都可以切入,這些點像星星一樣佈滿了南方的天空。它們變動著自己的位置,像在冰上行走那些優美地滑動,形成各自的軌跡,它們互相交叉使我眼花繚亂,無從下手。

同時我也不知道怎麼把這些生活中的點連線起來,連線的方式有許多種,到底哪一種是最好的?我想我所能做的有兩點,一是將我所想到的不分先後統統寫出來,然後按照不同的方法把它們連線起來,這樣或許可以判斷出哪一種組合更理想。第二是我根本不連線它們,就讓它們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撒滿整個天空,不同的人不同的連線構成不同的星座。要知道,星座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人類按照人類的原則和需要強加的。

我想我臉上的恍惚神情就是持續的閱讀帶來的,我把它們帶回赤尾村,我推門進房的手勢就帶上了它們,我去買回的青菜上和我洗的衣服的皺褶裡,有時會浮出一些句子和單詞,這些攜帶著能量的詞句像一些具有巫性的咒符,跳蕩在我與南紅合住的屋子裡,使我看到某種傷口、破裂、恐懼與期待。

那些在這個時候打中我的內心的詞句就像中醫裡的針灸,它們刺中了我的啞門穴,於是啞巴說話,鐵樹開花。就這樣,我不能不寫下那些支離破碎的片斷,我相信,它們等候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