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帕心一橫就說:不去,我不想利用朋友。
意萍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卻覺得不痛快,她悶悶地說:你這人真彆扭,真沒勁!意萍很想發狠跟二帕吵上一架以去心頭的無名之火,二帕卻情緒低落悶坐著一聲不吭,惹得意萍埋怨說:我真拿你沒辦法,我怎麼這麼倒霉,我拉你一把,拉了個空,打你一拳,也打了個空,總是對不上碰不著。
意萍這段日子百無聊賴,談了一次不合孤意的戀愛,從此對男人抱著天大的偏見,認為天下的男人沒有配得上自己的,卻又滿腔的感情沒處著落,覺得此生此世,須得愛上一個人才能有所交待,她既要愛上一個人,又覺得這世上無人可愛,只得勉為其難地在這兩難之中艱難地跋涉,既浪漫又悲苦,舊的朋友離散了(什麼原因),看膩了,現在只一個二帕,她決意不計較二帕,只把她當成問題兒童看待。
於是仍和二帕好。
好的方式是常打電話,有時意萍上午說要絕交,並聲稱已把電話號碼撕了,下午又來了電話,說有一場好電影。二帕處變不驚,一聽要絕交就趕緊掛電話,一聽說有電影就趕緊騎上腳踏車去看。雖然日子不得安寧,倒也熱熱鬧鬧,心有所倚,互相覺得有一個朋友是多麼的好。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二帕不知道有老律這個人。老律是藝術學院工藝美術系的講師,四十多歲,和老婆長期分居。有次二帕回家過年,老律老婆託二帕給老律帶幾個粽子去,二帕就認識了老律。老律是二帕事業上的第一道亮光,二帕正在昏天黑地地自我奮鬥,卻從天上掉下一個老律,老律告訴她關於色彩、構圖、線條、明暗、流派、主義,這使二帕大開眼界大受感動。老律對二帕主要是一種同鄉式的熱情,男人的賣弄和居心叵測躲得遠遠的連他自己都沒有覺察,二帕卻疑神疑鬼,在和老律的交往中等待著某件事情的出現。
二帕認定,這件事必然會到來,她決定把自己交給這件事,必須有一件事,也就是這件事,這是唯一的一件事,把她和老律緊緊連繫在一起,讓老律對她負上責任,這是一個最最傳統毫無詩意的念頭,二帕一不經意就落入了傳統的窠臼。二帕懷著為事業犧牲一切的決心,一次次地到藝術學院大院盡頭的那排平房去,這平房灰暗、老舊、低矮,房前有一棵孤零零的玉蘭樹,樹底下是一片青苔。二帕越過青苔一次次地去找老律,悲壯而堅定。
事情始終沒有發生,二帕鬆弛了下來。鬆弛下來的二帕思前想後,對這事忽然沒有了信心,她開始擔心老律要對她沒有興趣了,這個擔心像一個嚴峻的事實立即豎在了二帕的眼前,使二帕頓時覺得暗無天日。
二帕無端認定,只有老律能幫她,她在時裝界沒有一個熟人兩眼一抹黑,她沒有圈子沒有朋友沒有協會只有一個老律,因此她決不可能把老律放走。二帕在房間裡枯坐著,十分羨慕那些風流風騷風韻十足的漂亮女人,心裡捉摸著她們到底用了什麼手段把男人整得服服帖帖說一不二的。
二帕不漂亮也不會賣弄風情,但卻有著強大的意志力。她在那個發了瘋的黃昏冒著小雨去找老律,她騎著腳踏車穿過七一廣場,她的風衣被風掀起,雨絲撲在她的頭上臉上,她冰涼地蹬著車,心裡想到了一句古詩: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壯士二帕就這樣來到老律的門口。老律本來晚飯後要出去散散步,逛逛門口的書店,天卻昏暗著下起了雨,老律只好悶在屋裡胡亂翻書,專翻那人體攝影人體油畫冊,女性的人體畢竟是很解悶的。
老律聽見門響了兩下就被果斷地推開了,他沒來得及收起那些畫冊,一回頭就看到了溼漉漉的二帕。二帕脫去了風衣,她胸前的衣服溼溼地貼在身上,身體的輪廓在單薄的衣服底下柔軟地凸現,與畫裡的裸體有些暗合,這使老律心裡為之一動。
這是十一月份,在亞熱帶城市,十一月份是夏秋之交的月份,一場雨正是兩個季節的交點,二帕從夏天一腳走進了秋天,她穿著單薄的裙子,毫無準備地冷得發抖,她孤立無援地坐在老律的床上,軟弱地說:我冷,冷得很。老律說:我把電爐插上就好了。二帕有點失望,二帕覺得老律應該暖暖她的手,或更進一步,讓她把衣服脫下來烤烤,而老律卻只是把電爐插上,二帕又委屈又難過,鼻子一酸就抽泣起來,她邊哭邊解上衣的扣子說:我的衣服都溼了你也不管。
那件事終於就發生了。二帕躺在老律的床上,她雙目緊閉,四肢冰涼,她感到老律滾燙的身體觸碰到她冰涼的身上發出噝噝的聲音,這滾燙一再撞擊碾軋她,而她卻像一塊生鐵,不被融化,不為所動,她默默不作聲地忍受著這重量和疼痛,心裡充滿了神聖之感。
事情過去之後老律把二帕抱在懷裡用被子裹著她,好半天還是沒有把她暖過來,這時他聽見二帕用沙啞的聲音說:老律,你要給我的時裝寫評論文章,寫一組。過了一會兒,二帕又說:老律,你要記住。
雨一直在下,電又停了,小屋裡一片冰涼,潮溼的夜氣濃重難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