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帕後來在回想與意萍的關係時,總覺得她們不是自然而然地成為好朋友的,意萍就像一支拉滿弓的箭,這支箭充滿意志和力量,它呼嘯著,一路發出響聲和光芒,它非要擊中二帕的心臟,二帕碰到這支箭,無處逃遁,轟然倒地。
意萍對二帕一下就好到了極點,好得二帕不知所措,手忙腳亂。
二帕在一個冷漠的環境下長大,最怕別人對自己好,唯有別人對她淡淡的,她才感到自如,才能凜然而安詳地過自己的日子。在二帕的大學時代,開始的時候有兩位女同學對二帕特別關照,一位大她十歲,姓王,另一位大她五歲,姓伍,王的家在杭州,父母均是高幹,伍的家在南京,父親是高校裡的教授。王和伍都經歷過苦難的事情,但她們精神健全,心理成熟,總而言之,她們都是正常的人。正常的人需要友誼,王和伍一到大學的新環境便開始尋找朋友,她們不約而同地看中了二帕,二帕不愛說話,這保證了日後她不會洩露某些秘密,二帕來自僻遠的小鎮,她們在內心深處覺得高她一等,交往起來有某種優越感,二帕身上還帶著一種古怪的靈氣,這使她有一種區別於他人的魅力。
王對二帕的好,表現在常常送她一些小禮物,比如髮卡,比如胸罩(王專門按照二帕胸圍買的,王說用這種胸罩特別舒服),以及別緻的圓珠筆,甚至襯衣,在第二個學期開學的時候,過完寒假的王給二帕帶來了許多禮物,王懷著極大的興奮把它們一一展示給二帕,二帕寒酸的床上頓時琳琅滿目,二帕心裡充滿了不安和感激,這兩種東西把她搞得昏頭漲腦的,她不知怎樣才能自然地不失體面地表現這種感激和不安,因為她從來沒有得過別人的禮物。二帕為難地數著這些突如其來的禮物,她認真地數了兩遍,然後抬起頭來對王說:太多了,加起來都有十樣了。王說:真的嗎?我都不知道,逛商場的時候看到了一樣好東西總是想這給二帕正好。王目光灼灼地看著二帕,二帕只乾巴巴地說:我也用不了那麼多,要不……
王一時覺得有點掃興,說:二帕,算了,你拿著用吧。二帕本著一報還一報的樸素常識,也想到回送王一樣禮物,但是直到大學畢業也沒送成,二帕與生俱來沒有這個習慣,她從來不送別人東西,這跟君子之交淡如水無關。
伍開始的時候喜歡找二帕散步,把自己的書借給二帕看,並且喜歡在排隊買飯的時候讓二帕插隊。
那時二帕和伍同住一個宿舍,這裡的宿舍很怪,拾山而建,一層在山腳,二三四層在山腰,五層在山頂,樓梯也不在房子裡,而是像碼頭一樣裸露在室外,又寬又長,沿坡而砌。有天早晨伍去開啟水,開水房在一層,也就是在山腳,二帕她們的宿舍在五層,正好在山頂,每次打水都像負重爬山一樣艱難。
二帕在平臺上背英語單飼,教材上的財經單詞把二帕搞得心不在焉,她在平臺上踱著步,漫無目的地朝山下張望,伍就是這時出現在臺階上的。伍提著四個暖水瓶,四團濃白的水氣在伍的腰間搖搖擺擺,伍像挑擔上山似的一步一步上著臺階。
二帕在平臺上,她在平臺上像欣賞風景一樣朝下看伍提開水,這時發生了一點事,伍在上到第三層臺階時忽然摔倒了,二帕在平臺上看到伍的身體一斜,幾團白氣呼地一下從伍的腳邊騰起,一隻鐵殼暖瓶嘣嘣嘣地沿著臺階滾下去,二帕著急他說了聲哎呀,但她繼續站在原地看著,就像伍是一個她所不認識的外系同學。
二帕看到伍從散盡的白氣中站起,她腳下是一片亮晶晶的玻璃瓶膽碎片,她朝前後左右看了看,然後抬頭又看了看平臺,二帕正站在平臺的邊沿探著頭,伍一眼就看到了她,伍喊道:二帕——二帕應著,卻不知道該做什麼和該說什麼,她僵硬地站在平臺上。
伍看了一地碎片,喘了口氣,提著剩下的三個瓶殼上來,她對二帕說:二帕,你居然袖手旁觀,不下來安慰安慰我,我提著四個暖水瓶。二帕緊張地囁嚅著說:我也不知道,我本想下去的。
伍插過四年隊,當過兩年帶隊幹部,做過三年工人,年紀不大卻閱歷頗深,成熟且寬容,甚至在指責二帕時也是用嗔笑的形式,這使二帕覺得,這一切並不是因為自己自私自利和冷漠,而完全是因為自己小,不懂事。
二帕當時已經二十歲了,很不小了,只是在奇形怪狀的七七級裡當了最小的,她們的班級在全校裡是出了名的大齡班級,有七八個人是生了孩子才來上學的。
在這樣一個成熟了的班級裡,二帕失去了學會做人的機會,本來這正是一個絕好的時機,使二帕去盡生澀和彆扭,變得柔軟自然。在四年的時間裡,只要二帕交上一個真正的朋友,這個朋友就可能成為二帕通往人群的一個通道,就如同在一個熱鬧的聚會中,如果你誰都不認識,你又不願意和其中的一個交談,因為你口笨舌拙,生怕露怯,你顧慮重重故作矜持,你只好漸漸成為一個怪物,與這個場合無關,使別人為難,使自己悶悶不樂。
二帕在班上就是這樣,她既自卑又敏感,只好自己封閉起來,再度遠離人群。
令人心疼的歲月飛逝而去,畢業的時候,二帕被分回她家鄉所在的邊遠省份,王和伍到火車站送她,火車快開的時候,二帕意識到從此就很難看到她們了,她一下感到她們是如此珍貴,如此珍貴的東西部被自己不知不覺地錯過了,二帕隔了視窗嗚咽著對王和伍說:我再也見不著你們了。她說著這話,心裡第一次感到疼痛,她們往日對她的點滴友情和善意,此刻匯成了洶湧的江河,她出聲地哭了起來。車就開動了。
二帕要交一個朋友是多麼困難,她在不為人知的歲月裡孤獨地長大,她一點也沒意識到她至少需要一個朋友,在火車開動的時刻,她剛剛開始甦醒,契機閃電般地來臨,又閃電般地消失了,它身後是列車隆隆的聲音,正如閃電之後的雷聲,震耳欲聾,驚天動地地釋放著二帕心裡的疼痛。
意萍後來說二帕是個問題兒童,這恰恰是個一針見血的斷言。
讓我們從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