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爸爸死命推她,村裡人抱著她,一個老太太把她牽到她家去了。村裡人都議論,說這孩子沒骨氣,就應該跳下去。
9月份,又犯著她爸了,硬往塘裡推,四五個女孩扯都沒扯住。
小蓮的表姐生了一個兒子,七歲,老喝涼水,不吃飯,奶奶帶他上醫院,看不出症,介紹到黃石,也看不出症,介紹到武漢同濟醫院,照出八個腫瘤。晚上他自己起來喝水,挺乖的,都是他自己,晚上喝一臉盆水,尿一桶尿。發病的時候頭疼,不吃飯,沒吃藥治,快死了,自己不吃藥又好了。真怪。他每天喝娃哈哈,是批發的,上十天批發一箱娃哈哈,他想吃什麼就給什麼。
百六九說他是天上的童兒託生,來轉劫的,是什麼神仙的道童,是不可能養大的,這樣的孩子都挺乖。百六九說這孩子還要託生一家,這是來討三萬元的債的,用完三萬就死了。再託生一家就功德圓滿了。每年正月初五初六有童子節,念童子經。
比小蓮小的小孩都打她,她打別人都打不贏,打不贏,她就哭,她媽罵她,狗婆子逼,細逼,叫你回你都不回!她媽拿了一根很長的刺條來了,使勁打她,邊打邊罵,八門兒死伢了你怎麼留著不死!你這個狗婆子逼,你去死吧!
很多人扯,把刺條搶下來了。她媽掄起一把鋤頭,說要一鋤頭打死她,小蓮就掉河裡了。從橋上往下跳,平板橋,四米多高,跳下河。河裡有齊腰深的水。沒事,衣服全溼了,臘月二十六,冬天,大嫂把她拉起來,她媽還在罵,回家還打。
百六九是楚敏的外號。他是專門管下界的,迷信中的說法,分上界和下界。遇到難事找菩薩,叫找上界。人丟了魂就找下界的。百六九管下界,管捉生魂,他六十多歲,會看相。
小王的大哥在稻場打穀,大哥當時是治保主任,百六九路過,看見他,就說:你明年要升官了。大哥說,我明年要升,那好啊,那我今天喝酒了。大哥其實根本不信,他有肝炎,是小三陽,大三陽就沒救了。他治不好,長期吃藥控制。我們想他病得這麼重,明年肯定沒命了,還升什麼官。沒想到,果然,像百六九說的,第二年,他就升了村長。
村裡人看地基,看墳地,都叫百六九看風水。有時是林師傅看。
撐頭做譜的人外號叫老爺,牽頭唱戲,向團長借了一百塊錢,不還,結果他老婆就生病了,病得很重,打電話叫兩個兒子回來。老婆就死了,人一落氣,必須在堂屋燒往生錢,叫"買路錢",要是不燒,鬼就不讓過去,這個鬼叫黑白無常。她落氣很突然,沒來得及燒往生錢。她第二天又活了,醒後說的話沒人能懂。她快死的時候吃不了東西,來看她的親戚就給她一點錢,她口袋裡有一百多塊錢,她醒來就說:錢。沒人聽得懂,像普通話。
老爺就去找百六九,百六九說,婆婆的壽數到了,只能活這麼久。沒給治。
婆婆迷迷糊糊,死了兩次,後來又死了一次。老爺領著兩個兒子兒媳婦,又去找百六九。百六九說,這次差不多,兒子也帶了,有孝道。兒子媳婦都求他幫幫忙。百六九說,行,不過很麻煩,陽間的花名冊已經去掉,麻煩。他拿一張黃紙,點著一根香在上面畫符,蓋上他的印章,燒掉了。說沒事了,還能活幾年。
真的活著,現在還活著。婆婆說,陰間那邊挺好玩的。以前的書記死了,婆婆說她看見以前的書記領著一拔人,在下坡的地方攔著,不讓她過,書記頭上還戴著一頂草帽。
第二次死過去醒來的時候說,那邊每人一間長房子,裡頭一口鍋,下面是睡覺的地方,老太太穿的衣服全打補釘,她姨穿藍褂,是陰間最好的衣服。書記老婆也死了,穿無袖衣服。陰間那邊還挺忙的,拿著鐵鍬。
我姐去找過百六九,問我伯(就是我爸)的壽。百六九說,你伯沒事,壽長著呢。姐說,怎麼我伯老病,萬一不行怎麼辦?以前他受苦,現在讓他多活幾年吧。她讓百六九幫想想辦法。
百六九說,也行,大不了換一個。意思是別的人死了替我伯。
他是負責抓生魂的,什麼人壽數到了,他就去抓。有一次,兄弟倆去偷樹,聽見不停的喘氣聲,像豬喘氣。弟弟說,哥,人家偷豬了,我們說不定能撿著豬。他們就沒偷樹,趕緊趕豬,趕著趕著就沒豬了,也沒人,什麼都沒有。第二天,兩人從百六九那邊路過,百六九說,你們昨晚上礙我的事了。以後別再多事了,再多事把你們也捉走了。
百六九,個子不高,有老婆孩子,外號沒人敢當面叫,當面都叫他宋師傅。
老領導是一個老太太的外號。帶七個孫子孫女。姓陳,也叫老陳。她大兒子有一兒兩女,是雙胞胎。二兒子有一兒一女,小兒子也有一兒一女。
二兒子去年死了,病死,一病就死,沒看出症來,在河北,在外面火化。全村都知道,就老陳一個人不知道。她家的小孩都知道。她女兒在外面哭,回家不敢哭,眼睛都哭紅了,老陳都不知道。
村裡人都說,被迷住了。
她女婿打電話回來給女兒,說把骨灰運回來。老陳還不知道人死了。村裡人商量,死的這個人有兒有女的就得給他買棺材,光有女兒沒有兒子的就不能給他棺材。這是指年輕的,現在也買棺材,有兒子的就隆重一點,買黑棺材,沒兒子的買白棺材。
去了三個人,去楊祠買棺材。白棺兩百多,上了漆三百多,苦楝木的。上午訂,下午拿回家。
買棺材的人走了女兒才把兒子死的事告訴老陳。她哭得自己打自己,打自己的胸,說傷心啊,下去不得啊,我怎麼不死啊,我活在世上做麼事啊!看的人都哭了。
下午的時候,兩個人帶著往生錢和炮仗到村口的橋去接骨灰,老陳的兩個兒媳婦扶著她,她哭得走不動了,兩個人把她拖著回家。村裡人來看她,全都哭了,沒有不哭的。老陳哭得厲害,哭暈倒了,休克了,趕緊上馬連店買葡萄糖,打針。下午安葬。一般按死的日子算,碰到七就是犯七,,犯二七、三七、四七,都好,犯五七不好,閻王是個啞巴,不講道理。犯七七最好。
老陳的兒子沒犯七,後輩沒飯吃。他兒子就得要飯,這是一個習俗。他兒子才三歲,得要一百家的百家飯,要米。他腰裡捆一根稻草繩,手裡拿一根棍子,他大伯抱著他,拿著一個蛇皮袋,還帶了五包煙,誰給米就給一根菸。沒有不給的,心好的就給一大升,他說,不要這麼多,不要這麼多。
晚上做功德,買了一個靈屋,紙糊的,請兩個道士,到家裡唸經,死於非命就要做功德超度靈魂。敲木魚,打鑼,唸的時候放鞭炮,過天橋,在桌上放上椅子,道士在上面唸經。唸完經到指定的地方燒靈屋,他兒子拿著紙幡。
用鋸末做的燈,叫"路燈",是給死去的人的靈魂回家照的,放在地上,溜一邊,有幾十個木垛,提籃裡裝著,邊走邊放,後面的人趕緊點著。燒完靈屋放炮仗,回家就沒事了。
老陳的兒子都不讓她種田,她非種,她怕媳婦回來沒吃的。種的田不多,成天在田裡膩著,不閒著,村頭有小賣部,她帶的七個孩子整天在那玩。
大頭犯病,不挺痛的時候就哼哼說:哎喲,奶哎,我麼了啊!老陳就說:伢呀,叫我麼的啊!大頭就打頭,打完這邊打那邊。幾個妹妹兩三歲,坐成一排,大頭喝完一桶水,命妹妹去給他打水,三歲的妹妹就飛快去打來一桶水。
大頭愛問他媽要錢,要了錢又不捨得用。他媽出門,對他說:平,媽要出門了,你要媽嗎?大頭說:你給錢就行。媽給了錢,他就說:你可以走了。大頭把錢拿出來給人看,十塊十塊的捆成一捆,零錢另一捆,他不借給人。
老陳也有錢,每個兒子都給她一點。她還種油菜,吃不完,剩的拿去賣,每年養兩頭豬,一群雞。省得很,種一點菜,過年的時候不夠吃,第二年就種得多多的,捨不得買菜。
王榨的婆婆都省,媳婦都不省。全村最省的是羅姐。
這五保戶,全村就他一個人姓李。他跟他姐姐住在王榨,沒孩子,結過婚,說他不行。跟大頭奶奶老陳結過婚,又離了。老陳揹著自己的一口箱子要回孃家,大頭的爺爺,叫酒葫盧,在路上攔住,讓她別回家,跟他一起過。那時候他家裡只有一張乘涼用的竹床,村裡人晚上就偷偷看這兩人怎麼睡覺。
五保戶的姐姐家只有四間屋,叫長兩間。他姐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誰住舅舅的房子,誰就養舅舅。大兒子住了,但沒養他,後來那兒子又蓋了房子長三間,是六間。村子裡照顧他。
五保戶天天都問有什麼新聞,或者問,今天哪有死人的,要去看看熱鬧。他叫楚宗,人家說,死了,王榨的楚宗死了。他聽了就哈哈大笑。他出門,人家問他上哪去,他就說,哪死人上哪去。
小時候我住的屋子埋過死人,後來做了房子。我們三姐妹睡一個床,父親在武漢做木工,媽上二十幾裡地撿柴,沒電燈,煤油燈,像豆那麼大,鬼的手挺涼的,感覺到有人使勁捏我的腳腕。第二天晚上,鬼又來了,這回是捏我的手腕,他的手不是很涼,捏了有一兩分鐘。
第三天晚上,鬼不捏腳也不捏手,他的手掌在我的臉上抹,抹來抹去。到98年,我三十六歲了,我問我媽,是不是屋裡有鬼,我媽媽說以前埋過死人。
又有一次,睡到半夜臉上滿臉涼水,感覺有人用手指往我臉上彈水滴,真的有水。第二天洗臉,問我媽,媽說,是老鼠灑的尿。還有一次,晚上醒了感覺有人拔我的頭髮,不疼。
有一年,有個啞巴在我家屋簷下窗臺下睡覺,"三月三,鬼上山",到了三月三晚上,他忽然怪叫起來,村子裡有不少人都出來了,他比比劃劃,說有個女孩,這麼高,弄頭髮,往這邊,又往那邊。
七月半也是鬼出來的日子,這天要潑水飯,煮熟的飯,放上一點水,給沒人管的鬼吃,潑在村口。七月半還要燒包袱,把往生錢疊好,封好,寫上收的人和寄的人,在家燒,有的在墳前燒。罵人的話說:搶搶搶,你搶包袱啊!你趕緊投胎吧。
我們村信鬼的多,一到七月半,村口一地都是潑水飯。鬼吃的時候人看不見,有小孩能看見,一般說小孩火焰低,能看見。
活人吃水飯,不出三天,這人就會死。
他外號叫哈巴,叫他像喚狗似的,"哈——巴兒"。哈巴最窮,小學畢業就出去打工,人長得一般,個又矮。他到北京打工,搞裝修,認識一個西安女孩,長得挺漂亮,過年的時候他把女孩帶回家,全村人都佩服他,女孩很白,漂亮,長頭髮,父母在西安做生意,老家在河南。這女孩也姓王。
哈巴每年外出打工只能養他自己,掙不了什麼錢。女孩就住他家,開年又帶著女孩上北京打工,沒找著事幹,兩人又回王榨。
過一段哈巴又去打工,女孩留在他家。女孩懷孕了,沒結婚就懷孕很正常,沒人說閒話。90、91年以後開始這樣。
女孩不會種田,她婆婆幹活,她也跟著幹,滿頭大汗,曬得紅紅的,幹完活還洗全家衣服。
什麼生意都做。做百貨,一個人撐頭,把倒閉的商場包下來,沒多少錢。牛皮客在北京也沒熟人,給了押金四千塊,什麼都賣。很好玩的,弄一個宣傳車,每天200到300塊,還請樂隊,民間歌手,西洋架子鼓,他只上過兩年小學,照樣做生意發大財。在湖南湘潭做過,請扭秧歌的老太太,一天20塊。
在瀏陽那次我去了,賣手飾,把攤位弄好了就挑營業員,像挑豬似的,讓她們來報名,拿身份證來,給她10塊錢一天,1%的提成,自己帶吃的。全是女的。我們就玩,在商場裡,找一個角落打牌,打鬥地主,差不多打了一個月。在瀏陽百貨公司一樓小廳。
後來又去黃石做,還是賣手飾,在良友批發中心二樓,挺大的,在二樓。全是假貨,海爾春蘭,灶具,三槍內衣,化妝品,統統都是假的,那天打假,曝光,上電視,正好那天我看生意不好,沒賣。統統沒收了。後來找了熟人,沒罰款。那時候住在黃棉招待所,五人間。也是二十多天,進貨十三塊,賣一百,被人發現是假的就給他退,二話不說就退。
我沒賺著,不賠不賺,有的人發財了。"安南"老賣刮鬚刀、隨身聽、磁帶、收音機、照相機、打火機,他是元老了。湘潭那次有人賺了近一萬,賣內衣也賺了一萬多,好得不行,說"弄一泡牛屎都搶走了"。扭秧歌的二三十人,休息的時候她們也來買,說是便宜。還有洗髮水,全是水貨,全搶光了,上午拉一車,下午就光了。靠運氣。
有個姓汪的,場場都賺十幾萬,大家都願意跟他做,這兩夫妻的運氣好,寫一手好字,廣告全自己寫。今年就是牛皮客做了一趟,不好做,往年正月初幾就出門,今年五一過了才出門。
這和尚喜歡打扮,比線兒高檔,線兒只要新的就行了,她要有檔次的。她丈夫開手扶拖拉機的,今年在北京打工,在海淀搞裝修。手扶是自己的,以前是大隊的。她們家叫"有好網沒好籮"撈得著,裝不住,男的會撈,女的不會裝。
老話說:三十斷紅,四十斷綠。和尚不管,現在還穿大紅的裙子和褲子,她是60年生的,都四十多歲了。她大女兒都不穿紅的,穿灰的藍的,她小女兒買了紅的不穿,她就穿。周圍的人說:80歲的婆婆穿紅裙,落得個遠望。村裡人在背後議論,她不管,越說她越穿,她說,我獨要穿,氣死你,再不穿,夠晚了。
她一年四季臉上都要抹東西,一般人只在冬天抹,用二元一袋的"可蒙""孩兒面"就行了,她要抹"小護士",夏天要抹花露水,香噴噴的。她的頭髮是到馬連店燙的,十塊錢,半長的捲髮,盤起來。線兒火從來不弄頭髮。
她穿鞋從來都要穿皮鞋,高跟的,什麼衣服時髦買什麼,沒錢就借,村裡有錢的人她都借遍了。還貸款,信用社、基金會,哪個人好說她就找哪個借。有時借200,她找她妹也借了500,不讓丈夫知道,不還。
王榨田地少,沒吃的,每晚都有人去小偷小摸,86年嚴打,村裡的小孩偷了兩個手扶的輪胎,回家就給了和尚的丈夫駝子,碰上嚴打,判了兩年。村裡的民兵連長帶著嚴打的人,說開他的學習班,去了就沒回來。
她丈夫被抓走的當天晚上,小王的大哥,天不收就上她家去了。我生女兒的時候她老來玩,我一個人在家,每天上午她就來跟我聊天,她不怕人知道。
她說王榨這麼大,丈夫坐牢後,只有兩個男的不想她,全王榨的男人差不多都想她。她丈夫坐牢前她沒跟過別的男的。出事的當天,天不收就去了,那時候他是生產隊隊長。那天晚上,她罵天不收,說駝子犯事了,隊長也不幫忙,還好意思來。
駝子家沒地方住,住在生產隊的保管屋裡,本來是放稻穀的,後來生產隊解散了,就讓她住,在幹渠的那邊,外邊,不在村裡,只有她一個人帶著女兒住。她家挺熱鬧,她丈夫不在家,十七八歲的小夥子都上她家打牌,打撲克,三打一,挺時髦的,有物件沒物件的都上她家打牌,每天晚上像開會似的,天天去。打牌是藉口。
村裡人都說,這村沒一個童男子。
每天都有人去,玩得夜深了,走的走,留的就留下來。打牌的時候使眼色,有的是兄弟倆一起留。村裡有二十多個小夥子。小王的弟弟,叫四伢,那時還沒結婚,他媽也看著他,結果沒看好,也去。白天收棉花,晚上打夜工,他媽媽就看四伢老上和尚家,四伢讓隊長跟家裡說,晚上打夜工,他媽等四伢回家,等到一點多,還沒回,就上大哥家問,說打夜工怎麼還沒回,大哥說,根本沒去。我婆婆就上和尚家去了,在外面叫的門,不能鬧,一點都不能鬧,鬧出去就很難找物件。我婆婆把四伢帶回家,四伢跟他媽說:媽,好媽,莫作聲了,別說!這是婆婆跟我說的。
和尚的丈夫沒在家的時候她生了一個孩子,男孩,她原來有兩個女兒,丈夫做了結紮,中間打過一次胎。跟她搞的全是沒結婚的年輕小夥子,她生了孩子誰來照顧她啊,人家還要找老婆呢!
和尚抽菸,村裡好多女的都抽菸,抽龍香牌,軟的一塊五一盒,硬的兩塊一盒。和尚這個外號是她小時候取的,好養。
她懷孕了就到縣城打胎,又懷孕了,就上丈夫的監獄,在湖北沙市,去了一趟,住了兩天。老爹爹老在家裡看著她,不讓男孩們上她家。有一次,那個男孩上她家,白天,老爹爹推門,推不開,門拴著,老爹爹使勁敲門,就是不開。老爹爹就拿個棍子打門,她只好開門,門一開,老頭就拿棍子趕那男孩,和尚就罵她老爹爹,說,老不死的!老畜生!老兒!哪個要你管這些閒事!罵老兒是最侮辱的。
很多人說和尚生的那個男孩是四伢的孩子。她在家生的,接生婆幫接生。生下都說像四伢,我婆婆讓人抱出來看,看了三次。
村裡誰都知道那些小夥子都跟她睡過覺,不過後來都找著老婆了。
她最後一個孩子,第四個,兒子,像三類苗的哥哥,外號叫河南人的,一舉一動都像。沒人的時候河南人就偷偷看著這孩子笑。去年河南人在河裡游泳,木香在河邊洗衣服,她在邊上喊,侉子侉子,我以為你是細狗,動作都像。我們在上面偷偷笑,她說她都忘了。
和尚的丈夫也知道。他坐牢回來,回到武漢,我們村的牌聖當時在省委大院當木工,他從頭到尾跟她丈夫說了。回家的當天晚上,她睡小床,丈夫睡大床。叫駝子,人還算樂觀,他說,我沒兒子,只有兩個女兒。他知道那兩個兒子不是他的。
開手扶的,駝子最早,別人都蓋上樓房了,就他還是瓦房。掙的錢和尚全花光了。兩人成天打,晚上打。
和尚還最會吵架,拿張椅子,坐在門口,邊梳頭邊罵,慢慢罵,不慌不忙的,說,我就是喜歡穿,你不給錢,不如人家,你這個xx巴。有時她邊罵邊哭,說,過路你就被車撞死,過河落河死,過江落江死,出遠門被人打死,沒用,不會掙,家裡沒錢花。她丈夫脾氣好,每次罵都不吭聲。他把他的錢自己放在抽屜鎖著,和尚偷鑰匙開啟,偷偷拿錢花,還偷煙抽。他開手扶,每天十幾家,有時給他硬盒的龍香菸,她就偷。
現在她女兒出嫁了,她也當外婆了,四十歲就當外婆。以前男人都給她錢,她有很多錢花,現在連抽菸錢都找她女兒要。她女兒找了一個不怎麼好的人家,男的以打牌為生,沒手藝,沒事幹,外號叫"大師"。她大女兒二女兒都上廣州打工,她自己沒什麼錢了,現在還喜歡打扮。
我堂姐死的時候才十九歲。那時候是大集體,有基建隊,很多女孩在鄉鎮幹活,插秧。有八個女孩想集體投水,跳河,後來只有三個人跳,約好的幾個沒去。政治夜校。前一年喝藥的是狗子,二十六歲,也在夜校,他們談戀愛,二孃不同意。堂姐長得不錯,高中畢業,狗子家境不好,又大這麼多歲。
插了秧,收割油菜的時候,那天早上我放牛,我姐在薅田,媽在稻場上喊:桂哎,你回來哎。她帶著哭腔,我以為是爺爺死了,趕緊回家,到家才知道是堂姐死了。在大嶺鄉投的水塘,沒多深。
冬梅是六五年生的,三十多歲了,線兒和尚還說別人壞話,冬梅從來不說別人壞話。她生得一般,也打扮,沒上初中。她跟線兒的丈夫好,被線兒抓著了。她又跟四伢的岳父。這岳父在三叉口開了個店,什麼都賣,冬梅丈夫在那修表,還修無線電,她在那擺了個菜攤,後來又不擺了。那老頭六十多歲了,她丈夫上武漢,老頭晚上就上她家,她跟婆婆同一個大門,小叔子也一起住,她住裡頭的兩間,老頭晚上來,讓她婆婆抓住了,男的下跪,婆婆說要告他,後來男的給了兩千塊錢,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