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使望故鄉

玻璃蟲 林白 第2頁,共2頁

灰房子跟前的木瓜香蕉苦楝樹在我的想念中變得越來越清晰了。一、二、三,吹一口氣,再吹一口氣,灰色的樓房就出現了。它是多麼安詳啊,我站在四樓的陽臺上,一隻青色的木瓜就在我的眼前,雨點落到木瓜寬大的葉子上,木瓜一點都沒有被淋溼,而芭蕉葉泛著水光,不停地發出美好的雨聲。

現在我要再一次從南寧的鬧市回到電影廠,我從廣西藝術學院出發,穿越整個南寧市區。

天桃路、桃源路、七星路、星湖路、七一廣場、朝陽路、火車站,這些路名一一甦醒了,它們奔湧著來到我的腳下,與我的車輪發生摩擦,街道兩旁的濃綠終年不化,燦爛而豔麗,如果有長風浩蕩,把它們全都吹上天該有多好!如果吹上天又落下來有多好!如果全都吹到邕江去多好!如果把我埋起來多好!或者,它們就這樣永遠掛在樹上,每年都在長大,長得比十層樓還高,比游泳池還大,這樣的大葉子是多麼神奇啊!對環境保護尤其有好處,等於憑空多了無數只氧氣發生器,它們鋪天蓋地,一萬億個毛細孔呼呼放送著氧氣,每一個走在南寧街上的人都等於進行著有氧鍛鍊,女孩子則會皮膚含水(南寧的女孩都是很乾瘦的,有人說南寧無美女,這我有點同意),老女人的皺紋肯定就張開了。

如此看來,我已經一不小心就置身於一部電影之中,一部誇張的、虛假的、毫無誠意的庸俗浪漫主義電影,難道我內心深處就充滿了這樣腐朽的意象嗎?我為什麼不向安東尼奧尼學習,拍一部像《中國》那樣的《南寧》呢?

這是一個問題。

但一切問題我都要置之腦後,我要回到南寧火車站,我從火車站往右拐,就到了中華路,在十字路口再往左拐,就到了衡陽路,衡陽路這個地名我已經忘記十年了,在前面我還沒想起來,現在它卻忽然蹦出來,跟孫悟空從石頭裡蹦出來一樣神。衡陽路最漂亮的門面是南寧棉紡廠,簡稱南棉,那是一個規模宏大的工廠,它到底擁有一萬人,還是兩萬人,抑或是十萬人,我一直沒有弄清楚,我始終就是一個不夠精確的、永遠搞不清數字的人。但是南棉是最大的企業這一點我早在1975年就知道。

我從1975年就開始熱烈嚮往南寧棉紡廠,當時我是一名高中生,在離南寧幾百公里的一個縣城上學,這個縣叫做北流縣,要先坐汽車到玉林,再坐七個小時火車才能到南寧。省會、高大的廠房、自動化的機器、紡織女工潔白的帽子、把腰繫得更細胸挺得更高的圍裙,一部嶄新的電影就降臨了,這是一部跟灰色陳舊的小鎮截然不同的電影,是灰色小鎮上空的幻影,帶著金屬的光澤、被無限美化了的機器聲、現代化工業的誘惑(工業對一個農業小鎮的誘惑就如同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誘惑),該電影在我們教室的天花板閃閃發光,在小鎮的天上搖來蕩去。

我們多想憑空出現一條通天的梯子啊!我們將抓住這把梯子,像最驚險的電影鏡頭那樣,英勇無畏,一步一步地攀上去。有一天,我們忽然被告知,這把梯子是有的,不過它不在天上,而是在地上,雖然在地上,卻又與天有關,它的名字就叫做廣闊天地,來自毛主席的語錄。

這時我們全都知道了,畢業之後我們只要到農村去鍛鍊兩年,只要表現好,就會被推薦到南棉當工人。為了到南棉去我們踴躍報名去農村,這件事情給了我們一種真實的幻覺,好象去農村就是去南棉,只要去了農村,就一定能到達南棉,農村和南棉之間的距離完全被我們取消了,中學生的頭腦從來就是最好的頭腦,一廂情願地篡改現實,想自己願意想的好事情,壞事則統統不想。

事情就是這樣,等到我後來真的到了衡陽路,我才明白南棉是萬萬不能去的,去了就會被機器震聾耳朵,九十年代還可能下崗。

過了衡陽路,險處不須看。(注:這句話的出處來自著名詩詞《水調歌頭.重上井崗山》,"過了黃洋界,險處不需看")

衡陽路一過,就到友愛路了,友愛路在我19歲的時候叫大寨路,當時我只差一點點就要調進電影廠當編劇,幾乎當上全國最年輕的在職編劇,這是我值得大大炫耀一番的事情,有關這件事,我統統寫在我的長篇小說《一個人的戰爭》裡了,如果這件事是真的,經過了《一個人的戰爭》,它就會變得更真,如果是虛構,經過了《一個人的戰爭》,它就會從假的變成真的,這樣看來,說《一個人的戰爭》是煉丹爐也有一定道理。

所以你要看看這隻煉丹爐,它是很好看的。作為一部小說,它跟本文有一定的互文性。但是它的版本雜亂,是一個爛泥潭,這是因為當時有人認為這本書比較驚世駭俗,出於不同的目的,有的版本被加上了一些雜碎,有的版本又被刪去了一些雜碎,這樣你會看到一隻七零八落的煉丹爐,如果你不想欣賞殘缺美,你可以去讀長江文藝出版社的版本。

(有這麼推薦自己的書的嗎?)

友愛路或大寨路是一條郊區的路,這從路名就看出來了。當年它一定塵土飛揚,奔跑著不息的拖拉機、馬車、騾車,有時候還會有水牛和大白鵝蹣跚跑過,如果它是在北方,一定跟《金光大道》(好象沒有拍成電影,好象拍了,是黃馥莉演的什麼嫂)或《豔陽天》裡的道路一樣,但我十九歲的時候沒有看到這一切,我只看到有一輛拖拉機轟隆隆地開過,車上運著一車斗的綠色的香蕉,一長掛一長掛的,像炮彈一樣莊嚴而堅實。我在公共汽車的終點站大寨路尾下了車,怯生生地往前走,越走越荒涼,暮色蒼茫,人煙稀少。

不過,我現在要說的是我二十九歲時候的事情。十年過去,我已經大學畢業,在省會南寧居住了五年,我已經是老油子了!我到廣西藝術學院看畫展,之後就一路騎車,穿越整個南寧城,來到了友愛路尾。

我們廠的大門是淡黃色的,是兩根長方柱上面一道橫樑,毫無特點。門口豎著一長牌子,上面寫著廠名。(聽說這些字是趙丹寫的,趙丹在七幾年的時候和黃宗英在柳州勞動改造。)電影製片廠在八十年代的邊遠省份是一個很神秘的地方,雖然大門平淡無奇,這樣一個廠名還是能把我這樣的人嚇住,在我徹底習慣這個大門之前,它總是把我嚇得心裡怦怦跳。

越過驚心動魄的鐵柵欄門,就來到一個大圓圈跟前,這個圓圈是一隻水池,裡面有長滿青苔的假山,有水,有金魚,繞池擺了三層花,紅的綠的黃的,組成一個巨型花壇,我覺得這個花壇有兩層含義,一是國慶節要到了(我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和暗示就是這樣的,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一看見花馬上就會想到國慶節,後來到了北京,這一毛病又得到了強化),二是這裡是全廠的中心地帶,就像天安門是北京的中心一樣。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的第二個想法是對的。

站在這個花圃廣場上,我有一種四面受敵的感覺,事實上四面一個人也沒有,但由於此處太空曠,任何一個方向出現任何一個人,都會一眼就看到我,我很希望這裡馬上出現一些樹,只要有樹蔭遮住我就會有安全感,不過所有的樹都在圍牆那邊,這裡光禿禿的。

現在我要回宿舍,有兩個門可以通向宿舍區,一是廠區和宿舍區連線的邊門,一是正對著馬路的大門。如果不是上下班,我一般不會穿過廠區再從邊門進去,當然我現在也不會這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