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北遊記

玻璃蟲 林白 第2頁,共2頁

我住的房間是兩人間,八元錢一天,另一個床位基本上沒人住,在整整兩個月的時間裡,我一直住這個房間。這樣穩妥的單身宿舍,使我感到像是在家裡,甚至比家裡還方便,在廣西圖書館的宿舍,打電話要下四樓走到輔導部辦公室,假如人家下班了,就只好不打。電視則沒有,如果我特別想看,就上別人家去。這裡的生活設施是多麼齊全啊,大院裡有浴室,有飯堂,還可以看錄影。

浴室裡蒸汽瀰漫,一個接一個白晰的女體從水汽中浮出來,像天鵝一樣美麗,她們帶著一種別樣的神情和別樣的動作出現在我的眼前,使我恍惚迷離。我穿衣服的時候看到對面的椅子上有一個年輕女孩,一頭溼漉漉的頭髮遮住了她的整個臉,不知是因為她的皮膚特別白,她的頭髮才格外黑,還是恰恰相反。我穿內衣時感覺到她在看我,我一抬頭,一眼看到她滿臉濃黑的頭髮中露出一隻烏黑晶亮的眼睛,以及與眼睛寬度相等的一小段臉,濃烈的雪白和烏黑,就像黑白兩種閃電的光芒交會在一起,這種高強的亮度使我幾乎往後仰倒。她的眼睛躲在頭髮後,不露聲色,有一種怪異孤標的猙獰之美。我覺得此人甚似日本古代美女,手持短劍,正準備切腹自盡。她到底是誰呢?我無端認為她必是天櫻。

天櫻是當年新進女作家,文壇上有關她的傳聞極多,我沒見過她的照片,但聽說她冷豔邪魅,迷倒男人無數。據說她就是踩著男人的身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登上文壇的,所以正派的人大都要對她表現出不屑以表明自己的正派。

我也打算斜著眼看她,側目而視。但她怪異的美像一種光,它的能量改變了我的視線。當年我就是這樣一隻自由的蟲子,遵循生命的指引,哪裡有快樂,哪裡有美,我就像飛蛾一樣撲向哪裡。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天櫻的確有六分之一的日本血液,並翻譯過日本女作家吉本香蕉的小說,長久以來我對天櫻的瞭解只限於她與男人的關係。緋聞總是比別的東西傳得更遠,而對於她的才華,男人和女人同樣隻字不提。兩年之後,聽說天櫻真的東渡日本了,當時我已到文化報當記者,聽到這個訊息,眼前立即飄滿了櫻花的花瓣,在紛飛的白色花瓣中,一個女子濃髮垂肩,遮住了半邊臉,她手持一把長劍,劍身寒光閃閃,她鮮紅的嘴唇倒映在慘白的劍上。

當然這並不是天櫻本人,那個我在浴室裡相逢的女子也不是天櫻。她隱藏在我的身體裡,在某些時刻出現。

中青社飯堂的白菜豆腐也像天櫻一樣隱藏在我的身體裡,比天櫻更加真實。我學別人的樣子提著飯碗排隊打飯,置身於一片普通話之中,我感到自己好像正在溶入京城生活。我發現北京的大白菜真是太好吃了,大白菜燉豆腐裡的豆腐真是太好吃了,我從來沒有吃過那樣的豆腐,凍過的,有許多細小的網眼,像我家鄉的腐竹,北京真是北京啊,連豆腐都非同一般,它的網眼裡注滿了大白菜醇厚的甜汁,咬在嘴裡,齒間的醇美傳遍全身。最好吃的是北京的米飯,北方的大米日照時間長,使米飯散發出濃烈的米香,並且具備了糯米那樣的黏性。誘人的菜香在隊伍的前面裊裊上升,大白菜燉豆腐的菜汁拌在熱氣騰騰的米飯裡,讓我吃一百年都不膩。

北京的豆漿,竟然是裝在袋子裡的。油餅。油條。鹹蘿蔔。烤白薯。一切都變得意味深長。所有普通的食物全都搖身一變,閃著光,粉墨登場,在我的北京印象中轟然鳴響。

在轟響的聲音中我看到了飛機,它們在中青社的會議室裡飛翔,如果它們不是越戰中的美國飛機又是什麼呢?悶熱的蟬聲響起,密不透風的叢林,子彈、芭蕉葉、椰樹,燃燒的火焰、黑煙、氣浪,鮮血、鮮血、鮮血,《野戰排》。

與《現代啟示錄》相比,《野戰排》是一部沉悶的電影,但會議室裡人滿為患,聽說放《野戰排》錄影,所有人都覺得必須堅持。而我則認為是一種幸福。電影就是我的生活,它與真實的生活交替穿過我的身體,一分鐘前我在中青社的地下室裡,一分鐘後我就穿越時空,進入越南的叢林中,瘋狂的植物纏繞著我的身體,火光灼痛了我的眼睛,我是如此深地進入了虛幻的世界,進入了越南,以至於喚醒了我體內的越南的潛質,在北京的兩個多月時間裡,我總是對第一次見面的人聲稱自己是越南人,以便給自己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

地下室就這樣成為了我的天堂。

我曾以為它是天堂的反面,是地獄。地下室是一個暗處的詞,潮溼、發黴、陰森,來自陀斯妥也夫斯基的《死屋手記》。住在地下室裡,就是住在地下的監獄裡,有人就是這樣理解的。

她說:你住在地下室裡?你真年輕啊!可以不在乎。

聽到有人將地下室跟年輕聯絡在一起,這更加使我感到地下室真是太好了。而我眼前的這個女人是這樣美麗,她的話更是真理。

她坐在我的面前。她的名字不夠灌耳,但她的美貌彌補了一切。

她已經有四十多歲了,我從未見過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還擁有如此徹底的美。對於這樣的女人,我不能稱呼她老師,也不能稱她為大姐、阿姨,平常的稱呼用在她的身上會顯得古怪,我只能直呼其名。

吳婀。

吳婀說:林蛛蛛,這個名字挺好聽。她又說,你的形象也不錯,可以演一個漁家姑娘。

只有電影界的人才愛隨時隨地地設想別人扮演某一個角色。吳婀既是電影演員,又是電影劇作家,還是小說家。她住在小西天的北影宿舍,在電話裡她說:坐地鐵,到積水潭下,過護城河的橋,往前走一段,就到了。一個灰色的院子,有很大的樹(是槐樹呢?還是榆樹),樹下有一排水龍頭(那些銀幕上的明星們就是在裡站著洗衣服的嗎)。我走進一幢房子,裡面光線很暗,我摸索著找到了樓梯口。木地板,很暗的走廊,兩邊的門互相對著。我走到最盡頭,敲開其中的一扇。

她光芒萬丈地出現在門裡。

我覺得她就像女皇一樣,能指揮無數男人。我忽然提出要看她的影集,她很快就遞過來。裡面果然有她與國務院副總理的合影,不是一張,而是一個系列。她陪副總理到西藏去,在雪山、寺廟、布達拉宮、帳篷前留下了合影。(如果沒有她,這些照片將黯然失色)但她從不濫用她的權利,她提到另一名演員出身的女作家,她說,你知道她到北京住在哪裡嗎?住釣魚臺國賓館。

每一個女人都是一部天方夜潭。

吳婀這個名字剛剛出現就要消失了,這使我感到惋惜。她說她現在沒有本子,她正在寫一部長篇小說,要寫整整一年,等以後有了本子就給我。她留我吃飯,我東張西望,她的房間一塵不染,不見人間煙火。正疑惑間,吳婀說她請了一個小時工,接著我就看到了一個長得很乾淨的姑娘,她在走廊裡做飯,做完飯她就走了,剩下我和吳婀兩人吃炒餅(我至今認為這是一種奇怪的食物)。

一個連炒餅都不動手的女人,她的故事無數。也許有一天她會自己把她的生活寫出來,我對此懷著極大的好奇。我對所有超越常規的女人均有濃重的好奇心。但我現在要與吳婀道別了,再見,吳婀,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聽到你的緋聞,那時你的身體就會鑲嵌在小西天昏暗的走廊裡,越過北京四級汙染的空氣,來到東城,你的面容鮮明如昨日,而我則神思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