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東遊記

玻璃蟲 林白 第2頁,共2頁

推薦、考核、面試,像風一樣吹過去,我口袋裡放著圖書館的介紹信,騎上單車,呼的一下衝上了七一廣場。那是十一月份,南寧最美好的季節,酷熱已經散盡,涼爽嫋嫋婷婷,所有的樹葉都呈現出一種深秋的墨綠,所有的墨綠都變得更加肥厚,完全是一派豐收景象。

我走在大街上,就像一個農民走在收割的田野裡,風是金風,露是玉露,滿城的樹葉都發出嘩嘩的喧響,它們一會兒把淺色的背面翻過來,一會兒又把正面的深色翻過去,這使滿街的綠色深深淺淺,層次豐滿。陽光在葉子上跳蕩,綠色煜煜生輝,天地間一片輝煌,連世界上最醜陋的牛肚果(即木菠蘿,外殼像牛胃,深棕色,有密密麻麻的凸刺)在秋天午後的光線下也變得像一面面金鑼,在明亮的藍天下噹噹敲響。

朝陽路、火車站、中華路,往左拐,衡陽路、友愛路,在友愛路尾,這個城市的盡頭,馬路的左邊,就是廣西電影製片廠。

淡黃色的大門,寂靜而神秘,我穿過鐵柵欄,穿過一大片空地,穿過花壇和收發室,一樓、二樓、三樓、四樓,四樓的左邊就是文學部。

整個文學部靜悄悄的,只有一間辦公室開著門,我探頭看見部主任一個人正坐在辦公桌前,我說:我來報到了。主任說:好,好。他帶我到二樓財務科,把我的工資關係交給一個女同志,然後領我到圖書室借書。主任說:這段時間你的工作就是讀書,先熟悉電影,每個星期一上午九點來開例會,星期六下午四點來掃地,其餘時間在家。

然後就沒事了。

我又沿著友愛路、衡陽路、中華路、火車站、朝陽路七一廣場一路飛車回家,滿街的葉子再次沙沙鳴響,純銀的音色在晴空中化作漫天的清流,從我全身敞開的毛孔長驅而入,直抵我的五臟六腑,我的身體溢滿了因膨脹而輕盈的氣體,有一種力量將我往上託,我既在浪濤上,又在空氣中,所有的房屋大樓、電線杆、交通亭、垃圾筒,所有的樹葉,連同牛肚果,統統都在說著同一句話:不用上班了!每天都能睡懶覺啦!

自由從天而降,朝辭白帝彩雲間,淚飛頓作傾盆雨,便從衡陽到朝陽,李白杜甫和毛主席的詩篇像飛箭,嗖嗖掠過我的血液,發出噼噼啪啪的火光。

到了星期六,我就興沖沖地去掃地。

已經有整整一個星期不去上班,我覺得不太對得起我的工資,於是把掃地當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到廠裡面積遼闊、荒草叢生、落葉滿地堆積,我覺得要從四點掃到六點是很有可能的。

我早早就到了,文學部三個辦公室都關著門,一個人都看不到,我沒有鑰匙進不了,只好在樓道里徘徊,我徘徊了差不多半小時還沒看到有人來,於是我又從四樓到一樓,從一樓到四樓,上上下下走了幾個來回,還是沒有人。

已經四點過了,我有點著急,看到樓道里有一個半人高的大竹掃帚,拿過來就在樓道里掃了起來。掃了幾下,又覺得一個人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掃地比較奇怪,有一種上不著天下不到地的懸空感。

我疑惑著放下了掃帚,重新下樓。我走到辦公大樓旁邊的櫥窗跟前,那是一個要塞,誰來都要經過那裡。我打算等到有人掃地我才掃,否則我無法確定自己在一個新單位的行為。

過了一會兒,來了一個文學部的同事,我向他打聽包乾區。他說,包乾區就是你我腳下站的這塊地方,沒什麼好掃的。說完他就到收發室看信去了。我左右看看,其他部門有人拿著掃帚陸續出來了,沒有文學部的人,我內心感到無比孤獨,如芒刺在背,有一種四面受敵之感。好在只是方寸之地,我幾下就掃完了,我有些不放心,又去問別的部門的人。那人瞪著我說:你們文學部經常出差,包乾區就那點。

掃完地上樓,文學部的秘書才來。

她告訴我部主任出差到北京去了,下星期一不用來開會,主任讓她佈置我看劇本並提出意見,但又沒留下本子。她讓我先看看書,等主任回來再說。這樣我就可以回家了。

這就是我第一次到電影廠上班的情形。

後來我才知道,這種整整一個星期不用來的情況是經常發生的。不管誰當部主任,都會經常到北京去,主任一不在家就不用來開例會,掃地也是不用掃的,一年掃兩次就夠了,十一一次,元旦一次,你一次都不掃也不會扣你工資。

有時候連著兩三個星期都不用來上班,連你自己都忘了是電影廠的人,這時廠裡卻來了電話,說廠裡發廣柑橘子了,你快來拿吧,水果不能放。有時是白糖,一發就是十斤,有時是排風扇,一人一個。當年電影廠經濟效益甚好,經常有東西發。我用腳踏車把一筐新鮮的廣柑、橘子、芒果運回家裡,整日睡大覺、寫小說、談戀愛,我邊寫小說邊吃水果,每天要吃一兩斤,這邊剛剛吃完,那邊又通知說廠裡發水果了。

那真是我一生中少有的幸福時光啊!這樣的好時光再也不會有了。為此我永遠都要感謝廣西電影製片廠。

假如廠裡現在還能發得出工資,不但發得出工資還能給我分房子,而且不用坐班,假如有一天它說:林蛛蛛你回來吧!我一定會連滾帶爬,晝夜兼程,像飛蛾撲火那樣奔向它!

當然,這只不過是我的痴心妄想。

我身穿黃色衣服的照片有一張攝於廣州,那是一身黃色的連衣裙,我歪著頭站在東方樂園的門口,面帶微笑,興致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