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西園的風花雪月

玻璃蟲 林白 第2頁,共2頁

當時我還不知道澤寧是否有趣,這一點對我比較重要,因為我本身就是一個不甚有趣的人,再跟一個不好玩的人待著,肯定就會連連打呵欠。

但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認路比有趣更重要,我有一個屢教不改的毛病,就是永遠不認路。因此,一聽澤寧說跟我一塊去看畫展,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這下不用發愁認路了!

(在南寧的時候,我常常到文化大院去,結果有一次竟在院子裡迷了路,急出滿頭大汗還轉不出來。到了北京,住在東四十條,到雍和宮旁邊的戲樓衚衕上班,騎車最多隻需二十分鐘,但每次只能走北新橋的街道,如果有一次走了衚衕,一定就會在衚衕裡迷上四五十分鐘,然後出現在東直門大街上,看過門牌號碼,確認是東直門大街之後,才能找到雍和宮,已經試了兩三遍,每次都是這樣。)

我的臉上綻開了歡欣的笑容,就像一朵盛開的雞蛋花,既純潔又由衷。

我們到了中山四路,一看休館,就決定就近去廣州圖書館看我的大學同學,大學同學還在等簽證去法國里昂,等得愁眉苦臉的。看過了同學出來,我掏出了地圖,決定去六榕寺和光孝寺。

光孝寺裡很安靜。

我想起一個新近成為佛教徒的朋友說過的話,他說:佛教是所有宗教裡最高階的,現代派根本不行(八十年代青年不論談什麼都要扯上現代派)。我覺得這個話題比較有趣,就問澤寧:佛教高階還是基督教高階?問過之後我又感到有點抱歉,覺得這樣的問題實在是為難了本廠的美工,有點過份。

不料澤寧卻是水來土擋,不加思考就說出了一套又一套的,讓我覺得他特別有道理。

接著他就說起了《聖經》,他兩歲的時候曾經背聖經得過獎,當時是在上海。他五歲時全家才從上海遷到廣西,他父親曾經留學德國,是心腦血管專家,母親畢業於金陵女子大學,他曾祖父的岳父是中國第一代傳教士。

我覺得這些東西甚奇怪,像一些看不見的飾物,掛在了澤寧的前胸後背,東閃一下,西又閃一下,使澤寧看起來像稀有動物一樣新奇。

他真的像稀有動物,只有在上海這樣殖民化了的城市才會產生,兩歲就背《聖經》得獎,在廣西打死也找不出第二個,在全國也不會有很多,最大膽的估計也不會獎一百個,全國的大熊貓還有三千餘隻,可見澤寧比大熊貓珍貴多了。

在後來我跟他談戀愛的時候,我更多地把他當成一部百科全書。

在八十年代我崇尚知識,對動物缺乏興趣,澤寧正好就是那種從小就看了很多書,對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皮毛的人。

最令我吃驚的是當我告訴他我五歲就自慰的時候,他眼都不眨介面就說:我明白,那你是某某快感型的(某某快感是一科學用語,但它涉及了人體的隱秘部位,會讓一些人看了受刺激,故以某某取代)。他又說:除了某某快感型還有某某快感型,幼年期自慰的比率是多少萬分之多少(現在我完全記不住了)。

這種從容的態度和精確的數字完全鎮住了我,在我各個階段的男友中,此前和此後,從未有任何一個人達到如此通透的程度,大多數人大吃一驚,感到不可思議不相信是真的,以為只是我的虛構。少數人則將信將疑。

第一次發生在深夜。

在深夜裡我總是盼望有意外的事情發生,像戲劇一樣衝突,又像戲劇一樣發展。

一切如願以償,雨水從天上落下,花朵張開了花瓣。

某日晚上十二點,我們從明園酒吧喝了鮮桃汁出來,四周悄無聲息,澤寧陪我一路騎車回圖書館宿舍(當時我尚未搬到電影廠招待所),明晃晃的月亮一路懸在我們的頭頂,所以到了樓道就像到了地洞,一片漆黑。

我們像貓一樣在黑暗中走上了四樓。

同住一個套間的學日語的女孩已經關門睡下,圖書館向來有早睡早起的好風氣。此時已經是萬物沉睡,我覺得開燈就像扔炸彈一樣驚天動地。我把窗簾拉得大大的,讓滿窗的月光漏進屋。

月光濃稠,質地優良。

我讓澤寧坐在我的藤椅上,我坐在床沿上,我的臉對著視窗,月光和陰影在我臉上交替浮動,澤寧的臉則是一團深灰,在深灰之中又有兩粒黑亮,那是他的眼睛。此外他臉上是什麼表情則完全看不見。

在陰影中深灰說:蛛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