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晚,瑤池就是衛生間,客廳就是銀河。河漢迢迢,咫尺天涯,"她在那邊,我在這邊,依然相距很遠"(不記得是哪國的民歌了,歌名叫《曬稻草》)。銀河就是銀河,凡人跨它不過,我在房間裡,她在衛生間那邊,水聲傳來,驚心動魄。
我不可能站在衛生間門口向內窺視,只有變成一名天仙,腳一點地,立即從視窗飛昇到空中,然後再從空中降落到我們的灰房子的屋頂,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屋頂不是用瓦蓋的,而是水泥預製板,一點空隙都沒有。於是我就讓自己倒掛著懸浮在窗子旁邊,衛生間沒有窗簾,窗子大開,蒸汽一陣又一陣地湧出,直撲我的頭臉,這些都是梅飛身上飄過來的水汽,異香撲鼻。當一名天仙令我滿意,如果我是天仙,窺視就不再是窺視,而是張望,一點也不下流,一點也不猥瑣卑劣,而是像朗朗星光,高尚而美好。
如果我是一名天仙,當然,我就與梅飛一同飛翔。我們將手拉手,腳並腳,衣服鼓盪著風,眼睛盯著北斗星,空氣在我們的耳邊磨擦,發出呼呼的聲音。
十年過去,我多想重新愛上梅飛啊!我愛你勝過愛費雯麗,愛你勝過愛瑪麗亞.卡拉斯。
回首當年,梅飛住在我隔壁的三天時間裡,她對我來說並不是一個仙女,而是一把利劍,我懷疑她跟程麻有某種私情,這在電影界,實在是太普遍了。我嫉妒這個比我小十歲的女孩,我的眼睛含著毒液,隨著她外出不歸的時間越來越長,我眼中的毒液越積越多,我在客廳裡徘徊,像一條燥動不安的毒蛇,她一進門,毒液就會自動噴出。
二十歲的女孩,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她天真無邪(或者竟是老謀深算?),一進門看到我,立即就由衷地微笑,笑容明亮,把所有陰暗的角落,統統照亮。她高興地說:我去開會了!聲音像晴空中的碎銀。
然後她就去洗臉,洗完臉就在廳裡同我說話。她讓我看她的眼睛,她說,你看,我都有眼袋了,我每天都要用這種眼袋膏,進口的,國產的沒有用。她又說,你一點眼袋都沒有,真好。
一把利劍就變回了仙女。她開會、試妝、再開會,到了第三天,她就出發去外景地了。從此以後,我就再沒見到過她。好女孩不知今在何方。
我被圍困在孤島裡,周圍是男人的汪洋大海,整日風起雲湧。他們無事可做,怪叫、踢腿、俯臥撐,上上下下游逛。有時在樓頂乘涼,他們中讀書多的人就要和我談文化,談天人合一,談虛,談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政府,我很想告訴他們,我再這樣住下去人就要發瘋了。
我整夜睡不著覺,天熱心煩,空氣中佈滿了男人的汗臭,而且蚊子出奇多。在白天,可以在客廳、衛生間、廚房的角落裡看到密密麻麻一片又一片,它們一動不動潛伏在牆上,跟死了似的。一到黃昏,就大張旗鼓地飛起來,翁翁的聲音此起彼伏,把手伸出來,就能感到空氣的震動。它們真是太多了,而且越來越多,有可能全廠的蚊子都在朝這幢灰房子的四樓上趕,像二戰時的飛機,來勢洶洶,一刻不停,是它們使天暗了下來。天一暗,就只好開啟燈了,燈光使蚊子有了明確的目標,它們飛得更高興了。
十幾個武打演員的汗腺,同時傳送著一場盛大狂歡的資訊,就像十幾面銅鑼噹噹敲著,多遠都能聽見。
如果是梅飛,肯定不會招來蚊子。
我懷疑她身上的香氣同時也是一種蚊香,所有真正的美人都是天然驅蚊的,如果她們走到哪裡,哪裡就有一群蚊子跟在身後,她們的美就會減少百分之九十。女人是植物,是各種樹木或香草;男人則是動物,物以類聚,所以他們招來了這麼多的蚊子。
我在房間的四個角落都點上蚊香也沒有用。
而且我在蚊帳裡,隔著門和牆,隔著蚊香,隔著蚊帳,三重屏障也無法消除蚊子的干擾。它們雖然還沒有直接到達我的皮膚,但它們的重重包圍使我神經緊張,它們如烏雲壓頂,手裡舉著刀槍劍戟,高聲叫喊。蚊子實在太多,於是有一部分就從門底下的空隙鑽進來,在我蚊帳的周圍翁翁飛轉,我覺得它們總會找到一個突破口,蜂擁而入。
我年輕時最大的一次無政府主義行動就是在這個時候爆發的。
如同一次革命,經過了蘊釀、積累、激發,最後到達臨界點,箭在弦上,轟的一下就爆炸了。同時也像一次發瘋,要受到種種刺激,最後才能到達大無畏的境界。又像一場大火,事先要有易燃物。而這一切,都堆在了灰房子裡。
到了第三天,我覺得我快要發瘋了。我決定要離開這個地方,不管去哪裡,哪怕去監獄也行,監獄裡起碼有女牢,不必和十幾個男人同居一室。但監獄是進不去的,我只有躲回北流老家。
在北流呆了七八天,睡了幾個好覺,才又回到南寧。
灰樓塵埃落定,人去樓空,他們終於到外景地去了,但聽說拍完戲後還要回來,而且還聽說廠裡準備投拍的下一部又是武打片。樓裡殘留的汗臭味時隱時現,我感到在這個混亂的環境下我會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睡眠不好,基本的生活難以保證,長期下去,連身體都會跨掉。
我意識到,房子問題真的是關係到我的生死存亡。
就在這時,廠裡新的一輪住房分配方案下來了,又一次沒有我!我感到自己受到了愚弄。
電影廠地皮充足,當時經濟效益甚好,房子蓋了一幢又一幢,全廠職工人均住房面積是三十平米(不是三十就是五十,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與德國人均住房面積持平,連工人在內,幾乎人人都能分到房子,差別只是房子的大小和新舊。我剛從圖書館搬來的時候廠長說,你暫時住招待所,那邊的宿舍樓馬上就要封頂了,到時候,你們幾個大學生,一人一套,兩室一廳的。我頓時心花怒放,興沖沖地住到招待所去了。
過了一段時間,新樓蓋好了,卻沒有我的。我又去找廠長,廠長就住我的樓下,他的夫人是我的頂頭上級,他的女兒是我的朋友,找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想躲也躲不掉。這次廠長說,新樓沒有了,舊樓也可以嘛,從舊樓裡分給你兩室一廳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