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在廣西電影製片廠的四年裡唯一的一次責編一個藝術片的經歷。
商業大潮洶湧而至,所有的藝術片都上不了了。這就是我趕上的電影時代。考慮一部片子要不要上,唯一的因素就是複製、複製、複製。在四年中,我一共責編了兩部片子,一部是武打片,一部是喜劇片。
喜劇使我想起卓別林,輝煌的默片時代,優美的黑白電影,窮人、浪浪漢、盲女,《淘金記》《摩登時代》《城市之光》,它們像水滴一樣滴落,賞心悅目。伍迪.艾倫的一些片子色彩鮮豔形象誇張充滿了幻想,他的香蕉有一棵樹那麼高,蔬菜有一間房子那麼大,還有十分有趣的高xdx潮機,說的是未來時代的男女失去了效能力,但是不要緊,這種像電話亭一樣的長筒子就是幫助你們達到性高xdx潮的,一男一女走進去,一按開關,性快感從天而降,不論男女,全都哇哇大叫,就像突然著了火。還有前蘇聯的《辦公室的故事》,以及我從未看過但多次聽說的《天堂裡的笑聲》,起碼有十個人對我說過這部片子,它被鍍上了一層又一層的金,光芒與日俱增,我至今對它懷有無限的憧憬。但我責編的喜劇片使我頭昏、疲憊、想睡覺乃至深惡痛絕。
深惡痛絕,這就是我要使用的詞。
我討厭那個劇本,討厭它的題目,它的故事,它的對話,它的人名。我看哪哪都覺得不舒服。我是一個在文學中浸泡過數年的人,閱讀那個喜劇劇本對我來說就像嘴裡被人塞滿了沙子,有一種生理上的痛苦。但我必須責編這個本子,在領導看來,這是我的福份,是對我的關照。因為這是一個肯定能上的本子,這樣我不但能完成全年的任務,而且還能得到一筆數目不小的編輯費。
編輯的職責之一,是要到一個幹私活的人那裡列印劇本,用那種龐大笨重的中文打字機,用蠟紙印油,用手,一張張印出來,然後裝訂成二十幾三十本,分發給有關人員。
為這樣一個本子付出勞動,我十二分不情願,所以覺得太陽數倍地大,道路數倍遙遠。我看到亞熱帶的太陽像熊熊燃燒的大火,南寧西郊的道路上塵土飛揚,空氣中的每一粒灰塵都閃著黃色的光,我推著單車來到了陽光下,火燒著我的車(車身、車頭、把手和坐鞍全都是燙的)和我的身體,我穿著一套無袖的短衫短褲,我的雙臂和大腿在太陽底下發出茲茲的聲音,皮膚上起了一層看不見的煙,眉毛也要燒起來了,因為我戴的草帽是當時最時髦的那種,在帽沿上有兩排櫻桃大小的洞以作為裝飾,這些洞把陽光聚集在一起,第一排直射我的眉毛,第二排直射我的臉頰(幸虧沒有射著我的眼珠),還沒有走出十米我就覺得臉上已經起了黃豆大的黑斑,黑斑正在連成一片,我很後悔自己趕時髦,如果這時候有一頂大笠帽,還有一大塊布,我一定馬上就把布蒙在笠帽上,把自己弄得像下田插秧的農民也在所不惜!
好在我是千錘百煉成長起來的南方人,幾分鐘之後我就挺過來了,我以一種燃燒的狀態在太陽底下飛馳,我的血液嘩嘩流動,臉上紅得像一朵花。這時候我就騎到了叉路口。
叉路通向廣西農學院,那是一條美好的小路,高大的柚加利樹的濃蔭遮住了陽光,兩邊是寬闊的稻田,大片的綠色把清涼的水氣送進我的肺腑,火焰熄滅了,我全身頃刻變得柔軟起來,草帽上的窟窿也不再是敵人,這些洞眼輸送著溼潤的風,我恨不得它們更大一點。叉路的路面是細沙和細石塊(後來它什麼時候變成了水泥呢?),既吸水又有摩擦力,還不會像柏油路面那樣散發出逼人的熱氣。這真是最有人性的路面。
為了這樣的路面我就要熱愛廣西農學院,我現在還覺得農學是一門親切的學問,農學院包含了人間美好的事物,在酷熱的下午,說它是人間的天堂也不為過。
現在,天堂就到了,我越過門衛和大鐵門,從後門進入了廣西農學院。我繼續騎車,我的車輪下是水泥小徑,周圍是芒果樹、榕樹、枇杷樹、桉樹,我穿過遼闊的校園來到教工宿舍區,在一叢青草跟前停了下來。
我走上四樓,敲開一扇門,一個戴眼鏡的女人把我迎進屋,她白晰、文靜,看起來特別有文化,但她屋裡滿是濃郁的油墨味,她的裡屋放著一臺笨重的中文打字機,每打一個字都要發出鋼鐵撞擊的聲音,她戴著一雙深藍色的袖套,上面沾著油墨,我說是電影廠的同事介紹我到這裡來,她點點頭,問我急不急。
我責編的劇本就是在這裡印出來的。我下樓的時候就聽到了鐵跟鐵相撞的聲音,這聲音一直傳到我放單車的那叢青草跟前。
現在看來,我並不那麼仇恨這部喜劇,它是我電影生涯的一個碩果,比南瓜還大,比冬瓜還沉,是我評職稱的一發炮彈,最最要緊的是,這個成果使我實現了從借調到正式調入電影廠的飛越。我幾乎就要把這點忘記了,這真是不應該啊!從現在開始,我要牢記這一點。
但我無論如果都想不起這部喜劇的名字了。
武打片同樣使我無地置容。
劇本作者曾是南寧的一個知名作家,他後來調到了珠影。他的文字感覺很好,而且他知道我的文字感覺也很好,他隨便我給他的本子取一個漂亮的名字。
這使我大為興奮。
我呼的一下把自己擦亮,又呼的一下把自己點燃。一隻火球在房間裡滾來滾去,這就是我當時的樣子。
詞和短句噌噌地往外冒,在我的頭頂像焰火一樣開放,在黑暗中蔚為壯觀。至凌晨一點,這部武打片的片名就有了五十個,它們歪歪扭扭擠在一張紙上。
這使我得意洋洋。
(林白:19歲開始發表詩歌,後以小說寫作為主。現從事自由寫作。我的愛與性、我的心痛、我的瘋狂、我的黃上衣與木耳環、我的北京和廣州、我的戀人我的情敵、我的花與酒、我的西園和明園、我的無賴、我的腳踩三隻船、我的喜劇和武打,所有這些,都繚繞在電影廠淡黃色的大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