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盤與公雞

致一九七五 林白 第2頁,共2頁

就這樣,雞血和胎盤在我的身體裡相遇,發出了「砰」的一聲,我清楚地聽見了這奇怪的聲音,它震著了我的內臟,並在那裡微微發熱。

從此以後,我的身體就會好起來麼?

我會有特異功能麼?我會力大無窮麼?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想入非非中我興奮異常,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身上像著了火,頭腦裡的筋也像灼著了,一陣熱辣,一陣抽搐。臉是燙的,口乾,我起來喝水尿尿,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紅得像一朵木棉花。

家人用腳踏車馱著我的行李前去集合,我遠遠看到縣禮堂門口停了三輛大卡車,很多人正在往車肚裡放行李。站著和忙著的人都不少,但不見紅旗招展鑼鼓喧天,車頭也沒戴上大紅花,連標語都沒有,一切都太平常了。

不過我一點都不掃興,就像一隻不用餵食就唱歌的鸚鵡,我覺得身體裡公雞的血液在湧動,一首歌自動跑到了喉嚨裡,趕快上山吧勇士們,我們在春天裡加入游擊隊。我覺得自己幾乎就要唱出聲來了。

我早已厭倦家庭和父母,想著早些到那個叫做「廣闊天地」的地方去。高中還沒畢業我就盼著下鄉,因為只有下鄉才可能招生招工。人是要經受鍛鍊的,我把高爾基的《海燕》抄了兩遍,時常唸叨著那句「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沒事就置身於一隻溼淋淋的海燕中,假設自己飛進了暴風雨。十六歲的時候我默誦著這句話,興高采烈地走在大街上,我拿著辦手續的證明,到縣革委會的知青辦領取下鄉物資。我從兩種顏色的蚊帳中挑中了本白色的那種,我對自己的挑選感到滿意。我聽見旁邊的人說,本白的好,別看現在有點發黃,將來越洗越白,漂白的那種現在白是白,洗洗就黃了,越洗越難看。還有棉胎,五斤重,還有被套,斜紋布,桃紅的彩條,都是嶄新結實的一等品,看在眼裡就喜氣洋洋,抱在懷裡更加喜氣洋洋,沉甸甸的,煞是踏實。

這是第一份完全屬於我個人的財產,它是一張床所需要的東西,貼心貼肺,更貼皮貼肉。一個居民模樣的家長說:感謝共產黨,感謝毛主席,感謝李慶霖。知青辦的一個女同志說:是要感謝李慶霖哪,這些東西以前都是沒有的,你們趕上好時候了。李慶霖,在一九七五年前後,是一個響徹海內的名字,連同那封著名的回信:「寄上三百元,聊補無米之炊,知青問題,容當統籌解決。」知青的待遇從此大為提高。新下鄉的知青按戰線分配,工交戰線到香塘公社,縣直機關去附城公社,文教衛生戰線去民樂公社。每個大隊配一名帶隊幹部,知青下鄉的頭一年,由國家統一配給糧油,每人每月有十元生活費,另有安置費撥到大隊,用來蓋房子買農具。

一九七五年,形勢一片大好,我們爬上了解放牌大卡車,車廂裡一半是行李,一半是人。人很雜,同車的一個都不認識。同班的僅丁服安鳳美二人到香塘公社,丁服在另一輛車上,我連影子都沒看見。雷紅呂覺悟都分散了,雷紅和鄭放歌屬文教衛生戰線,她們到民樂公社同一個大隊同一生產隊。呂覺悟隨父,屬縣直機關,下附城公社,我亦隨父,工交戰線。

事隔多年,在歌舞昇平中,文教戰線、衛生戰線、工交戰線這些詞聽起來有一種遙遠的幽默,彷彿讓人置身於一場浩大漫長的戰役中,人屬於某條戰線,生長在戰線中,永遠不能脫離任何戰線。戰線是天經地義的。我們雖然從未生活在戰爭年代,但我們從未想到有什麼詞可以代替「戰線」二字。系統,工交系統,真是太難聽了。

快開車的時候我看見了安鳳美,她抱著一隻公雞,這隻公雞我認識,就是二炮,它曾在我們班的女生宿舍呆過一段,我餵過它。

二炮的羽毛跟我打雞血的公雞一樣漂亮,但我相信它的智慧非同一般,否則它怎麼能配合長腳耍魔術呢。安鳳美抱著它爬上了另一輛卡車,她行李簡單,父母都沒來。我看到二炮站在一隻木箱上,看上去和安鳳美肩並肩頭挨頭的。它約等於她的家人。

九點半,卡車出發,我站在卡車裡。車慢慢開著,駛過南流鎮的街道。公園路的空地上,晾曬著一簸簸的桂圓肉,簸箕裡的桂圓肉香甜肥厚,招來了蒼蠅和灰塵。另一些空地上則晾著一小片一小片的龍眼核,聽說曬乾之後磨成粉,可以做年糕。一個男人在箍木桶,用一把柴刀背敲得鐵箍咚咚響。卡車開過東門口,米粉鋪的蒸籠正冒著濃厚的蒸氣,有人坐在桌前吃米粉,雜貨鋪一閃就過去了,豉油的香味來不及散發出來,鋪子裡沒有人,是空的,隔壁酸蘿蔔攤前倒是有兩個小學生,他們正舉著帶纓的酸蘿蔔,一邊啃著一邊等著找錢。這些全都一閃就過去了。

過了東門口就上玉梧公路,車速加快,學校的老師一個都沒看見,學校的大門空蕩蕩的,孫嚮明早已回湛江,全班同學都不知到哪裡去了。鳳凰樹一閃而過,學校的大門一閃而過,醫院宿舍的平房、我家的視窗、長著老鼠腳跡的操場、大園、舊產科、枇杷樹、門診、太平間、留醫部,全都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