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致一九七五 林白 第2頁,共2頁

另一個人是誰呢?那個受害者。

徐同志沒有說,她申明的是這件事的錯誤程度,她說在這個生活作風的錯誤裡,他們發生了不正常的男女關係,但經組織上證實,沒有發生性關係。她強調了兩遍,沒有發生性的關係,沒有性關係,所以從輕處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性關係這個詞。從來都是說男女關係,搞男女關係。性關係跟不正常的男女關係又是什麼關係呢?這個問題太令人費解了。男生女生們個個低著頭,不敢看別人,每個人心裡亂糟糟的,既困惑,又驚慌,好像到了一個又陌生又危險的地方,不知怎麼辦才好。

這個事件之後翟青青就不見了,文藝隊演出的節目裡,也就沒有了雜技。翟青青去哪裡了,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議論她,她本來就不是我們中間的,她不是南流鎮人,她講的一口白話既不是廣東的,也不是n城的。從口音到膚色,到她的身懷絕技,她的軟底鞋,都不能使我們有同類感。誰會對她有持久的興趣呢?

很多年後,一九九八年,我回南流,路過n城,和舊日的朋友吃飯,一家文學刊物的編輯突然提起了這個名字,翟青青。你還記得翟青青嗎?他問,她說是你的中學同學。翟青青,這是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有人提起她,十分意外,朋友說翟青青多年來一直從事文學寫作。南流鎮是一個離文學特別遙遠的地方,很多年裡買不到像樣的文學刊物和書籍,我的所有同學,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沒有人閱讀文學書籍,更沒有人寫作。在整個南流鎮,我沒有聽說有人寫作並堅持二十年。

他說翟青青一直在寫,有很長時間沒有生活來源,但她一直在寫。她曾上過北大作家班,只去了一個月。後來寫了一部長篇小說《寂靜與芬芳》,他曾看到過稿子,小說不合常規,沒有完整的結構和紮實的人物,但句式奇異,感情痛切,讀過的人都會心有所動。小說沒有能出版,無論書商還是出版社,都嫌無利可圖。翟青青沒有知名度,年紀也大了,她的小說可能沒有機會出版了。他又說,現在她可能還在北京當北漂。

我會遇到翟青青麼?

g省的文學北漂,絕少有能熬過三年的。他們在北京的各文化單位打工,文學雜誌、文化雜誌、時尚雜誌、房地產雜誌,各類出版社、電臺電視臺、網站,各種寫作班研究班,到處都有他們的身影。他們拿最低的工資,住地下室,吃泡麵,夜晚寫作到深夜。他們參加各種文學活動,也看畫展,看地下電影和戲劇,出席頒獎儀式,聚會,故宮和長城,也都趁機去了。有人寫出了作品,發表了,又寫了作品,又發表了。他們一邊寫作一邊尋找愛情,找到了,兩人就住到郊區縣的便宜房子裡,就算留下來了。找不到的,熱情就消退了,愛情也跟文學一樣,令人難以捉摸。而文學又是多麼無用的一件事,既不能當飯吃,又不能帶來榮耀,仍然要住地下室吃泡麵。就這樣,他們消耗了青春期的熱情,覺得自己老了,於是他們就回到了故鄉。有的人,覺得當過了北漂,就算實現了夢想,總算按照自己的心願生活過了,沒有像白痴一樣,一輩子,都過著上班下班的單調生活。

北漂生涯是他們一生中的華彩,或者說,是一次大學,一個人生的臺階。他們回到n城,找到了工作,結了婚。面對新的朋友或工作物件,如果有人提起北京,他們就會漫不經心地說,我在北京呆過兩三年呢,那地方風沙大,太乾燥,經常流鼻血,很難適應。

翟青青會是這樣的麼?很難想象。此刻我彷彿看到她,在某一次活動,人不算多,但也不少,三五成群的,人和人扎著堆,但翟青青只有一個人,她臉色蒼白,就像沒有吃早飯。她的辮子早就不辮了,頭髮中分,在腦後紮成一把,她拎著一隻牛皮紙口袋,上面印著某某出版社字樣,那是某一次新書釋出會得到的。現在她拎著它,裡面裝著通訊錄、筆記本、書、雜誌,還有傘、太陽鏡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她不跟人搭話,也沒有人注意她,她走來走去,慌亂,茫然,她太想看到一個熟人了。但是沒有。她孤零零地走來走去,不時地翻翻紙口袋裡的東西,那裡面其實沒有什麼要她折騰的。

多半會是這樣。她使我想起林多米,落落寡合,在人群之中也如同在人群之外。也很難想象她嫁人,我寧願她不嫁,她不適合家庭。總有一小部分女人是不適合家庭的。這類女人無處可去,我們這塊土地沒有修道院,如有,也許翟青青會喜歡。她身材瘦削,面容聖潔,沒有邪念。為了自己的理想,能義無反顧,獻出自己。

但她現在在哪裡呢?

我希望有一天,有一本叫做《寂靜與芬芳》的書,出現在書店裡,署名翟青青。它不合常規,沒有完整的結構和紮實的人物,但句式奇異,感情痛切,我讀過之後將會流下眼淚。那個二十多年前的翟青青,在文學中潛伏了這麼多年,她終於來到我的跟前,在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