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致一九七五 林白 第2頁,共2頁

就讓大家全都笑彎了腰。

中學女生是最愛笑的,過去是這樣,現在和將來,也都會是這樣。豆蔻年華,忍不住就要笑的,沒有可笑的事也要笑上半天呢,更何況看見一隻排球追著邱麗香,有一次還打著了她的屁股,她捂著後面叉開腿還在找球。姚紅果笑得岔了氣,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好像不是邱麗香而是她被球打中了。

所以邱麗香就不愛打排球。

沒有人發現她不來,大家圍成一圈,孫嚮明站在中間,他把球餵給每一個人,很準確,很公正,卻也溫情脈脈。我們懷著惆悵和暗暗的激動,等著排球來到自己的面前。球在空中飄蕩,每個人都覺得那是孫嚮明對自己的情意,每個人都會得到一份情意,不用爭搶,球就都落到你面前,他似乎看了你一眼,閃電般的一瞥,然後他雙手把球一彈,你只需雙臂一託送給他就行了,不管高了低了,正了偏了,他總有辦法把它接著。然後我們再安靜地等著下一個,誰也不多說話,誰的心裡不是滿滿的呢。

教室裡空無一人。

我的日記本在我的書桌裡。是誰,走回了教室裡?這個人,她到走廊裡朝操場上張望了麼?她擔心有人會突然回教室嗎?她神色慌張手心出汗沒有?她就這樣走到我的座位。

我至今仍不知道這事是誰幹的。

有關日記的事,不說也罷。

若拔河,邱麗香就很有用。尤其是和三班拔河。一班二班的教室離我們太遠,所以我們覺得不關痛癢,那我們跟誰較勁呢?三班就在我們隔壁,我們就跟三班上勁了。

我們一定是要跟人較勁的。我們青春的熱血蹭蹭地往上冒,熱氣在我們的頭頂飄拂,就像盛夏田野上的蒸汽,而我們從頭到腳都是盛夏,鬱鬱蔥蔥,每分鐘都在拔節,全身的細胞都鼓鼓的,血液一邊奔跑一邊高呼,哇哇哇,啦啦啦,但我們不知道我們的力氣要往哪裡使,任何話都能使我們熱血沸騰,要批林,要批孔,林彪最壞,孔老二也最壞,修正主義、資產階級也都是壞的,美帝、蘇修,更是都要打倒的。當然最好是打仗,打大仗,第三次世界大戰,那是多麼壯麗的事情!我們看的電影也都是打仗的電影,銀幕上的硝煙即將瀰漫到校園裡,真是過癮啊。

第三次世界大戰一時不會爆發,我們只有拔河,跟三班拼個你死我活。一邊十個人,身體輕盈身手敏捷的在前,越重的越要靠後,最後一個,就是邱麗香,她坐落在繩子的尾部,是秤砣,壓艙之物,勝利的保證。三班的人,要贏我們就先把邱麗香掀翻吧,邱麗香說,我死也不會鬆手的!她目光堅定,大義凜然,完全像即將上刑場的革命者,我們大家都很佩服邱麗香,我們就是喜歡那些為了集體作出犧牲的人。

一、二、三,哨子吹響了,紅布在粗大的繩子中間抖擻,它往左一點點,又往右一點點,它上下跳動,左右搖擺,扭來扭去的,就像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不知她心裡想些什麼。她紅著臉往我們這邊蹭,慢吞吞的,卻又停下了,扭過頭,又照樣紅著臉往對方那邊蹭。我們生著氣,憋著勁,埋頭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在繩子的兩頭,少女們全都成了齜牙咧嘴面部扭曲的一群幼獸,她們還發出了嗷嗷的叫聲,每個人都光了腳,五個腳趾緊緊扣在泥地裡,沙泥橫飛,好好的泥地也不成了樣子,像是有一個馬隊來回踩了一整天,草皮踩成了泥,泥踩成了泥屑,七零八落的。

每個人也都狼狽得很,褲子上全是泥,衣服上也是,因為要以躺倒的姿勢戰鬥。最愛乾淨的女生也都在所不惜,我們的臉上沾著頭髮和草屑,汗流到了眼睛裡,手掌火辣辣地疼,腳趾頭也疼,整個人都快要抽筋了。

但是孫嚮明在,他在就是一切!

他就站在我們隊伍的旁邊,站得很近,他任指揮。他的指揮很有架勢,他喊道:不要動,穩住,穩住,然後他雙手彎曲,從前往後撥,喊道:一二,用力!一二,用力!他的身體也一次次從左邊傾斜到右邊,看上去,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他的運動衣也汗溼了,汗的氣息混合著他的體味一陣陣溢過來,撲到女生的臉上。女生們心跳如鼓,臉漲得更紅,孫的氣息在她們的身體裡燃起了大火,力氣就一下增加了三倍,一種叫荷爾蒙的東西正在繩子的一邊瀰漫,孫的聲音越來越快,一二三,一二三,繩子在我們的手中似乎也增加了力氣,我們拔,拔,拔,我們不停地拔,繩子上的紅布呼呼地向著我方挺進,不再遲疑和反覆,它像葵花向著太陽那樣向著我們。突然,手上一陣輕鬆,我們呼啦一下全都摔到了地上,半邊身子都摔到了泥地裡,與此同時,我們意識到,我們勝利了,三班被我們打敗了!於是我們跳起來,哇哇亂叫,來不及拍打身上的泥塵,就把我們最燦爛的笑容送給孫老師。

他也笑,咧著嘴,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齒。這口牙齒使我們再次怦然心動。

這時候,頭號功臣邱麗香,她擠到了孫嚮明的跟前,她說:你看,你看,你看呀,她來回轉著身子,挺著她的胸,她差點就碰到孫了,她說你看我全身都髒了。孫嚮明就說,邱麗香,多虧了你在後面壓艙啊。邱麗香便笑得更忸怩了。

也有失敗的時候。不管我們拼了多大的力氣,孫嚮明的指揮喊得多大聲,繩子中間的紅布卻翻臉不認人,它往這邊逗我們一下,就頭也不回地衝那邊去了。等到最後,大勢已去,我們決定放對方一個大屁股墩,九個人同時鬆了手,一瞬間,嘩地一下,她們全隊人馬就翻了個七仰八叉。慘烈的是我方的邱麗香,她為了人在陣地在,一開始就把繩子的一頭繞在了自己身上,我們鬆了手,她卻鬆不開,她纏在繩子裡,被對方拖出好遠。

身上當然就被磨破了。有時是腿上,有時是胳膊肘,有一次褲子還拖出一個洞來。真是有一點壯烈呢,像革命者。大家圍著她,紛紛喊道:孫老師孫老師,邱麗香,邱麗香受傷了。

邱麗香,她忍著身上的疼痛,等孫嚮明來看她,她想要讓他仔細地看她,她等著。她承受了多少疼痛就是要等到這樣的時刻,她用不著衝到孫嚮明跟前,也用不著嚷嚷,孫嚮明會自己到她面前來。她低眉順眼,很安靜地站著,臉有些紅。孫嚮明果然三步兩步就到了跟前,他仔細察看傷處,一邊說,怎麼搞的,怎麼搞的。

真是幸福的時刻啊,孫嚮明帶她到衛生室,看著校醫給她塗上了紅藥水。邱麗香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她低著頭,不看孫嚮明,像一隻羊羔,乖巧,柔順。

過了二十多年我才又見到了邱麗香。找了十幾個女生和六七個男生,在圭江邊喝茶。那是一處露天的茶攤,周圍圍著一圈紅藍相間的塑膠編織袋,江風吹來,颳得編織袋進退不定,人太多,彼此隔膜,說話的聲音也聽不清,只是坐著,看看這個,又望望那人,笑著,卻恍惚。終於到了十二點,散了,卻又不甘,漏夜敲開了舊電影院旁邊的一家照相館,排成三排合了影,照片上邱麗香就坐在我旁邊。

她沒有更胖,也沒有更瘦,她體面地坐著,她的工作也是體面的。有一半人下了崗,剩下的在車站當售票員,糧店賣米,商店站櫃檯。有人賣米粉,有人賣假藥。邱麗香有體面的工作是因為她大膽,她敢去找人,她誰都敢找,她就去找了我們班的李衛星。

李衛星當年是班裡的團支部書記,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他當上了鄰縣的縣委副書記,是魏嘉之外,我們班官當得最大的人。

邱麗香就去找李衛星,不知她是怎麼找到的,那時候還沒聚會,各人四散,邱麗香挖地三尺,把李衛星找到了。我們全班女生都膽小,沒人敢去找當了官的舊日同學,只有邱麗香去了,李衛星給她寫了條子,她拿了條子到地區電力局去,第二天就到電力局上班去了。這個傳說我們全班都知道,是真的,大家既佩服邱麗香的膽量,又誇獎李衛星苟富貴勿相忘。但是誰都沒有學邱麗香,去給李衛星添麻煩。大家說,誰敢找啊,只有邱麗香敢找。

邱麗香果然是落落大方的,但她跟我不講南流話,而說普通話和n城白話(類似廣東白話,粵語,在g省,相當於官話),既然她在玉林地區的機關工作,她就不再說南流土話,大家當她是公家人,也並不見怪。她問我,你看我的頭髮怎樣?我說好啊,還像以前那樣好,又黑又濃。她卻說:是假的。

她平靜地說,她戴的是假髮套,她得了腦瘤,做了開顱手術,頭髮掉光了,現在南流養病。我覺得她英勇無畏,心中佩服。

二00五年八月我沒有再見到她,在南流和玉林我分別見到了四個同學,玉林的同學說,有幾年沒有見到邱麗香了,聽說她還活著,但已經說不出話。當年壯碩的少女,手舉著荔枝,英勇無畏,滿懷愛情,她的身體在拔河的操場上迅疾擦過,滲出鮮紅的血珠。而一切都已過去。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