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致一九七五 林白 第2頁,共2頁

光著腳,南流鎮從四月到十一月是夏天,大多數人都光著腳。梅花黨,這樣好聽的故事,誰會留意腳下的路呢,總會有人踩著鋒利的瓷片、玻璃、木刺、竹刺,或者,屎。雞屎、鴨屎、狗屎,也有豬屎和牛屎。鎮上的居民都養雞,機關裡也有人養。在南流的街巷,雞屎鴨屎狗屎,隨處都是。

連牛屎也都有。農民把牛從圭河對岸趕過來,過了橋就是公園路了。我們就是走這條路到十二倉氣象站。我們從學校出發,如果是六月,校門口的一排鳳凰樹就會開滿樹豔紅的花,地上有花瓣,我們光著腳踩在花瓣上,嘴上吱吱喳喳一眨眼就走到東門口,東門口通向五條路,最左邊的那條就是公園路,路不寬,但安靜,也乾淨,只是偶爾才會有牛屎。有一幢房子有點神秘,縣文藝隊經常在那裡排練節目,有歌聲傳出,手風琴、二胡和笛子,它們交錯傳出,或者隱沒在眾聲之中。我後來才知道,這房子最早的時候是教堂,後來拆掉了。

梅花黨的故事總是走到這裡才開始講,因為東門口車太多,交通複雜。過了東門口,到公園路了,公園路安靜人少,也沒有車,好了,女生們一聲緊一聲地催,她們說:孫老師,快講呀,快點講吧!孫嚮明便說:好,講。大家屏息凝神,緊盯著他的嘴。這嘴卻閉著。大家又催說,講呀講呀,再不講就造反了啊!孫嚮明這才問:上次講到哪裡了?馬上有人答道:講到王光美的旗袍上有一朵梅花。

王光美的旗袍上有一朵梅花,這樣的情景太讓人心往神馳了!多麼奇異!又是多麼神秘!帶著遙遠而高貴的氣息,降落在南流鎮平凡的日子裡。王光美,國家主席劉少奇的夫人,已經被批倒批臭了,在漫畫裡其醜無比,又醜又妖,是全國最妖的一個形象,一個妖精,正因為其妖,像一朵有毒的花,我心裡隱隱的有點喜歡她。在我看來,有一個妖精,政治漫畫才變得不那麼枯燥了。大家都知道她是美蔣特務,但她身上的旗袍有一朵梅花,真絲的旗袍,高潔的梅花,跟一個巨大的秘密有關,我們沉迷其中。

王光美、郭德潔,梅花。

郭德潔是誰?有人問。

你們連郭德潔都不知道嗎?孫嚮明很吃驚,他看看我和雷紅,我們是醫院子弟,又看看呂覺悟,她爸爸是水利局幹部,他又看張英敏和丁服,還有姚紅果,她們臉上也是茫然。姚紅果家在縣委會大院,她爸爸是教育局副局長,她說:誰知道郭德潔啊,她又不是郭鳳蓮。

那你們知道李宗仁吧?孫問。一時也無人應對。孫正要說話,我和呂覺悟幾乎同時說,我知道李宗仁。我們是在同一個地方聽同一個人說的。小學我們兩人同班,有一個女生被取了外號叫孫中山,女生說孫中山就孫中山,孫中山是好人,卻有個男生說孫中山是壞人,女生不服,當即問班主任,班主任被問住了,她說,我下次再回答你們吧。女生搶白老師,說:毛主席還跟孫中山握過手呢!老師也不含糊,說:李宗仁也跟毛主席握過手,還上過天安門呢!說過她就開始上課了,上的是毛主席語錄,「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我們學校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

我們隱約覺得,孫中山可能是好人,李宗仁可能是壞人。

李宗仁是幹什麼的?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如果有人踩到屎,那一定是邱麗香,如果有人紮了刺,也一定是邱麗香。邱麗香是一個大倒霉蛋麼?是。她是一個容易被人捉弄的人麼?

這是我和呂覺悟、雷紅三個人的結論。

她踩到屎,我們不心疼她;她紮了刺在腳上,我們也不心疼她。我們每次去孫嚮明宿舍總是碰到她,她就是我們的敵人。她有點胖,她爸爸在豬倉當會計,經常要給收購的生豬過磅,小學的時候一放學她就到豬倉去,身上有一股永遠洗不掉的豬屎味,於是,她的外號就叫豬倉。

再也沒有一個女孩子的外號比這更難聽的了!豬倉,豬的倉庫。她還被叫過原子彈,還被叫過沖擊波。衝擊波這個外號還有點形象呢,不知是誰先叫出來的。邱麗香的rx房比一般女孩發育得大,她跑步和走路,前面兩團撲騰得厲害,她坐下來,前面則鼓鼓的讓人臉紅。她為什麼會那麼大呢,真難看,像個婦女!

衝擊波的外號不記得是誰取的了,我們年幼無知,以給同學取外號為樂。

我們沿著東門口、公園路、水浸社、木器廠、石灰街、火燒橋、搬運社一直走到大興街,大興街上最著名的房子是俞家舍,那是一個大宅院,四進、有樓、迴廊,有奇異的帶圓柱的隔斷,拱門和帶花紋的臺階。二00五年夏天,母親告訴我,俞家舍就是我的出生地。

但三十年前我並不知道這個。我緊跟在孫嚮明的右側,我的旁邊是呂覺悟,我的前面是雷紅。梅花,梅花暗道,旗袍上的梅花,王光美、郭德潔,它們交織在一起,成為一幅神秘的織錦,織錦在我們的頭頂飄,五迷六道,走到哪裡誰又知道呢!我們走過了俞家舍,走過了大興街,但我們渾然不覺。只覺得剛剛出了校門不久,猛一抬頭,怎麼就到了十二倉,這麼快!我們不想這麼快。到了十二倉,再走一段土路就到氣象站了,就得勞動,就得散開。

誰能捨得呢,我們的梅花黨。

我願意成為梅花黨的一員,或者,偵破梅花黨的一員,敵我雙方我都願意成為。我最願意當王光美!萬眾側目,在遙遠的北京,化身為無數個妖精,旗袍飄飄,花環繚繞,隱蔽的梅花,像星星一樣。當郭德潔也不錯,郭長得什麼樣?她很漂亮嗎?從海外歸來,海外就是天外,讓人無從想象。還是當王光美吧。當王光美!

多麼反動!多麼不可告人!

又是多麼奇怪。小學的時候,女孩子之間吵架,最狠的一句罵人話就是:你是王光美!這意味著美蔣特務、永遠跟大叛徒大內奸大工賊劉少奇連在一起,永世不得翻身,還要再踏上一隻腳。但是時過境遷,革命時代已經到了末尾,已經很久沒聽見有人打倒王光美了,她消失已久,不知去向。忽然,孫嚮明的梅花黨把她帶來了,她出現在一朵梅花中,成為我的秘密。

懷有同樣秘密的還有其他人麼?那些生澀的女生,豆蔻年華,卻像綠豆中的鐵豆,煮多久都煮不開,白白受黨教育多年,是非不分,腦袋裡是一鍋糨糊。

我們是愛王光美,還是愛孫嚮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