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

萬物花開 林白 第1頁,共2頁

我奶奶喜歡慈靈觀和林師傅。

慈靈觀是林師傅的廟,她是自己得道的道姑。廟就在四季山的坡底,我們村的後頭,離她家不到百步。聽我奶奶說,林師傅是我生的那年得道的,本來她跟平常人一模一樣,後來「過陰」到陰間走了一趟,就得道了。那幾年她老得怪病,一病就死過去,總是衣服棺材準備好了,她又自己活過來了。

沒蓋廟的時候林師傅的家就是廟。我奶帶我去過好幾次,每次要去,她從早上起就不吃葷。我喜歡鹹蘿蔔用豬油炒,她不吃,把鹹菜從罈子裡掏出來用水洗洗就下飯。所以每當看見我奶生啃鹹蘿蔔,我就知道晚上肯定上林師傅家。

我一點都忍不住笑。

太好笑了,林師傅散著頭髮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一邊一隻扶著膝蓋,一邊轉頭一邊唱:「嘿嘿嘿嘿嘿~~~」,又像咳嗽又不像,說是唱又沒有詞,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拼命忍都忍不住,只好用兩隻手捂著嘴,但還是笑出了聲,笑得呼嗤呼嗤的直喘氣,眼淚都笑出來了。但林師傅像一點都沒聽見,還是一邊轉頭一邊嘿嘿嘿嘿的。

後來就不好笑了,變成了唱楚劇,楚劇的曲子,林師傅自己的詞。她唱道:哪方的主人,誰礙著你了?放他一條生路吧,他給你燒救苦錢。而且她耳朵下面的頭髮剪掉了,頭頂的長髮束起來紮成一個鬏,看上去像戲裡的道姑一樣,這樣就不好笑了。

廟裡做泥菩薩的時候我去看過很多次。我沒事天天都去看。他們是從馬連店請來的,做一個泥菩薩一百多塊錢。

先用一長一短兩根木交叉綁一個木樁,再用稻草搓繩子往木樁上纏,纏上去就像一個人了。猛一看,嚇我一跳。

抹黃泥一開始不太好看,一大堆泥,溼了水挺粘的,像揉麵似的揉,還在地上打,再往架上搭,溼著塑出菩薩的眼睛鼻子嘴,一干就裂許多大口子,一道一道的,要拿黃泥一點點補,又幹了,又裂,再補,最後塗上顏色。

新廟落成唱廟戲,各家都來親戚。四丫姨回孃家接了外婆、二姨和五丫,三躲家的大姨走了十里地,火車的二舅三舅四舅來了好幾個,騎了一輛摩托車和兩輛腳踏車,火車一邊啃著餅乾一邊亂竄,全村的小孩都在戲臺下鑽來鑽去,戲臺有一人多高,短木是禾三叔領人上四季山現砍的,長木頭誰家有就拿來借用一下,火車家有三根長木頭,他說這是他長大娶媳婦用的。

差不多全村的小孩都嚼泡麵,是各家親戚帶來的,錢多的就多帶幾包,錢少就少帶幾包。三躲的大姨夫有病,沒有錢買泡麵,只帶了些臘肉臘魚,但這些東西誰家都有,而且又剛剛出了正月,誰都不稀罕。火車的三舅販藥最有錢,給他買了五個芝麻餅,餡裡有冰糖、瓜子仁、發亮的紅綠絲和黃色的豆沙,吃到嘴裡涼甜涼甜的可能還有點薄荷水,特別好吃,要五角錢一個。

廟戲唱了兩天,唱的什麼戲我全忘了。

我不愛看楚劇,穿著古裝,咿咿呀呀半天,不知唱的是什麼。我奶和我媽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戲裡的人使她們傷透了心。我喜歡宋祖英,她的聲音又脆又甜,眉眼透著喜慶。來唱廟戲的馬城的戲班有個女孩長得真像宋祖英,戲班的人一出來拜臺我就看到她了,她留著披肩發,穿著一件緊身的黑毛衣,下面穿牛仔褲,就跪在團長的旁邊,她低頭一拜,頭髮就掃地上,第二第三拜她用手挽著頭髮,這使她的奶坨子看起來更大,有點抖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