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丫跟四丫到北京做傢俱廠,王大錢四丫兩口子睡裡屋,五丫睡外屋,晚上四丫姨醒來不見王大錢,問他去哪了,他就說上廁所了。過了幾晚,王大錢在五丫床上正摟著五丫,突然感到身上一涼,側頭一看,四丫正站在床邊,披頭散髮,穿著一身淺色睡衣,兩眼發直,一動不動,活像一個有血海深仇的女鬼。
五丫跟沒事人一樣,把被子拉過來接著睡,她用她的腿緊緊勾著王大錢,臉上天真無邪。
那時候王大錢還沒有大發。他看到哪個商場快倒了,就趕快盤下來,然後再把攤位租出去,賺點攤位錢。小發的王大錢和四丫五丫糾纏在一起,他今天和這個好,明天又和那個好。
然後他就碰到了香港的萬子良,然後他就到新疆做生意。新疆是個好地方,王大錢到新疆就成了一隻大炮仗,遠隔萬里,爆響在滴水縣的天空。
他在縣裡蓋樓,買了一輛桑塔納,跟王榨的人說他是從新疆租飛機回來的,帶了一個秘碼箱,箱子裡滿滿的全是錢。然後就跟四丫離婚了。然後他們又復婚,然後他們說還要離。
四丫姨臉上的皰是一種毒,越長越大,又紅又腫,醫院說如果不開刀挖掉就很危險。手術後四丫姨用一塊手帕遮住自己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的眼睛細長細長的,顯得又困惑又神秘,這使她跟所有女的有很大不同。她用來擋臉的手帕每天一換,真絲手帕,又軟又滑,像水一樣垂下來,顏色淡淡的繡著花兒,這使四丫姨看上去別有風韻。我很快習慣了她的這付打扮,好象四丫姨天生就該用手帕擋著她的臉。
四丫姨從醫院回來的那天下午,我和火車正在門口的空地上準備玩彈珠子,我們分頭找木棍挖坑,我剛抬頭,就看見村口那邊我媽扶著一個人走過來了,那人臉上蒙著白布,顯得怪怪的,她穿著我四丫姨的衣服,走路的樣子卻不像。我四丫姨走路又輕又穩,這個人則駝著背,低著頭,兩條腿裡好象長滿了木頭,連膝蓋都不會打彎,她的眼睛也像看不見路,深一腳淺一腳的。等人走近,我看見她眉毛上的痣我才明白這就是我四丫姨。
我一手泥愣在那裡。
四丫姨眼睛直直的,什麼也沒看見,她一腳踩在我前幾天玩彈子挖的一個土坑上,差點沒摔跤。我跟她們進裡屋,四丫姨一頭躺倒在床上。
她躺在那裡就像一堆衣服躺在那裡,僵硬、死寂,完全不像一個大活人,更不像四丫姨這樣好看能幹的女人。我不知道她的力氣到哪去了,難道人像氣球一樣,開一個口子就把氣全洩光嗎,王榨有人割破手腳,都是切一塊肥肉貼在傷口上,沒幾天就好了。
我決定馬上到二皮叔家,看看有沒有新放生的豬。我要弄一塊又大又新鮮的肥肉,貼在四丫姨的臉上,過不了幾天,四丫姨的臉就會長平,像以前那樣又亮又滑的了。那次火車手上破了一個大口子,也是我去找二皮叔要了一塊新鮮的肥肉,沒多久,他的手連傷疤都看不出來了。
走到門口我又折回來,我說四丫姨你別傷心,我去找二皮叔要一塊新鮮的大肥肉給你貼在臉上。我到床邊站著,看到四丫姨的眼皮變得有點厚,以前她的眼皮薄得像桃子皮,好象含著一包甜水。
四丫姨說,大頭,四姨破相了,四姨不想活了,你給四姨找一點甲銨磷來吧。我說用肥肉一貼就好了,一點都看不出來。四姨說大頭你不知道,四姨臉上的肉都挖掉了,連牙齒都露出來了,四姨自己都不願意看。我說你不活了那王大錢這麼多錢就全給別人花了,讓別人享福你去死,我可不願意。四姨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抽抽泣泣地哭了起來,她臉上的白紗布一動一動的,很快就潮洇了。我從她的枕頭底下翻出一塊粉紅色的布手絹在她臉上晃,我說四姨你別用這塊白布遮臉了,換上好看的手絹,保證比五丫好看多了。
說到五丫,四丫姨的眼睛又直了,她眼直直地說,大頭,王大錢這個絕八代的,又要跟我離婚,還說這次離了就再也不復婚了。我說四姨你臉上長東西就是他氣的,讓他花錢把你治好了再說,把他的錢都花光。
四丫姨就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