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的海洋

萬物花開 林白 第1頁,共2頁

那三個公家人坐在河岸上,天已經快黑了,他們還不走。公家不讓私人殺豬,他們來抓違章的人,抓到就罰款。

二皮叔在別人的院子裡殺豬,他剛剛把豬毛刮乾淨,遠遠就看見了那三個人坐在那邊。二皮叔醒過神來就開口罵道,這些發瘟的xx巴,狗xx巴日的爛野,抽筋的,絕八代的!

他一邊罵一邊給豬開膛。這時他的手就不像一片在水裡遊動的樹葉,而是像一隻大鐵錘,左擂右擊的,晃鉤上的豬臨時成為了一隻沙袋,沙袋稀里嘩啦的散了架,然後又在二皮叔的罵聲中成為了發瘟豬,你們這些瘟豬,殺了都沒人吃,想罰我的錢分來自己花,花你們的豬鳥吧。他三下兩下掏出了豬的肺,豬的肝,把大腸小腸都翻了出來。

我二皮叔的膽氣就是從豬那裡來的。

他在沒豬可殺的日子裡是一個順民,除了有一點低階趣味,連老婆都不打。此外他還是一個能工巧匠,會編篾曬腔,會做木工,會箍木桶,會打毛衣,會做鞋,在王榨,完全是一個三好男人。我奶奶說,二皮見了豬血就像一個男人,沒見豬血像一個女人。

豬給我二皮叔以力量。

我看見有一根隱形的細道子,把豬血裡的力氣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二皮叔。我認為,豬身上的力氣,和人身上的力氣一樣,都是一些氣泡。牛的汽泡最堅硬,豬的軟一點,人的氣泡在牛和豬之間,氣泡越多力氣越大。

豬身上的氣泡喜歡我二皮叔。它們一聞到我二皮叔的氣味就出發,咕嚕咕嚕往外冒,然後飄過屎尿,飄過鋤頭和鐵鏟,飄過水缸和鹹菜罐,從我二皮叔的胳肢窩進入,氣泡來到二皮叔的臉上,他的臉就從青黃變成紅潤,來到他的褲襠,褲襠就會鼓起來,來到他的膽,膽就會變大。

氣泡飛舞,熱血沸騰,那三個公家人,就要倒霉了!

我二皮叔轉眼就來到了他們的跟前,他認得這三人就是鄉食品站的人。他問胖子,你們在這裡幹什麼?胖子說,我們。瘦子說,我們在這裡乘涼。

二皮叔轉身就走,他邊走邊喊大眼。大眼是他的侄子,最喜歡打架,路上又遇到了細胖,細胖比大眼還愛打架。三個人一路走一路嚷嚷,說要抓那三個人來打一頓。那天剛好是七月十五中元節,外出打工的人都回來了,全村的人差不多都在,他們還沒走走到村中間,全村的人都知道有架打了,一時間,一種節日般的喜慶浸透了王榨。

要打架了!一個喜訊從村頭傳到村尾。

傳到樹上,樹上的喜鵲說:要打架了!喳喳喳。傳到地上,地上的石頭說:要打架了!

傳到螞蟻窩,螞蟻說:要打架了!吱吱吱。

蘭細娘說:要打架了!

安南爺說:要打架了!

線兒說:要打架了!

我奶奶說:要打架了!

火車說:要打架了!

大頭說:要打架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剎時有了一種暖洋洋的光彩。每一個人,都興沖沖,每一道眉毛都飛舞,每一隻嘴巴都咧著。眉毛和嘴巴布滿了王榨的天空,王榨的狂歡節又一次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