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

萬物花開 林白 第1頁,共2頁

在看守所瘤子一直沒發作,但我知道它們在我的腦袋裡。從前我不太看得見它們,因為它們不飛出來,現在它們一飛就飛出來了。在稻草和尿騷混合的氣味裡,它們飛出我的腦袋,停留在灰暗的空氣中,它們的形狀跟醫院裡的片子相同,看起來,像一朵五瓣的灰色花朵。

就這樣,我看見自己光屁股站著,面對牆壁。

我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大概是要挨一頓暴打,這樣的事情我聽說過。但是他們沒有打。

他們讓我自己把褲子脫了,面對牆壁站著,雙手扶牆。我感到屁股一片冰涼。已經熄了燈,牆頭透進一點月光,號子裡看上去灰濛濛的,灰中帶黑。

我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好半天沒有動靜,於是我轉過身來。他們看著我,不說話。黑暗中,這七八個人的眼睛像貓眼,閃著隱約的熒光。我覺得自己就是一隻小耗子,被人扔進了野貓洞。有一個人戴眼鏡,我看不清他的眼睛。第二天我才知道,他是這個號子裡的老大。

老大晃了一下手,說,算了。

他斜靠著鋪位,有氣無力的樣子。然後他軟塌塌地抬起手,沖人堆裡晃。眾人一動不動,無人吭聲。我聽見大家的心都揪了起來,懸在黑暗的半空中。他的手指到誰,誰就慢慢地站起來,兩邊的人則慢慢出著氣,氣息軟得像鼻涕。

人也像鼻涕。

他一共點了兩個人,看上去,是除我之外最小的兩個。後指的那個沒有馬上站起來,老大脫了一隻鞋劈頭就衝他扔去,在黑暗中鞋好像長著眼睛,不偏不斜,正好打中那人的眉心。那人呀了半聲,老大的第二隻鞋又扔到了他的嘴上。

兩個人對著一面牆站著,低著頭,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解褲子。褲子掉到他們的腳背,褲叉掉到腳腕子上,四瓣屁股在黑暗中是灰色的。大小的貓眼靠牆根坐著,看著四瓣灰色的屁股,一動也不動。

老大悠閒地站起來,他微微歪著頭,趿著鞋走到兩個人的身後。他抱著一個人的腰,把褲子裡的東西掏出來,往那人的身上撞。一下一下地撞著,一邊發出舒服的嘆息聲。眾人看著他拔出來又插到另一個人身上,那人站得不好,他用膝蓋一頂,那人一下雙膝跪倒在地,他按著那人的頭猛搞一氣才鬆手。

我嚇壞了,胡亂把稻草墊子蓋在身上。剛蓋好,老大就扔過來一隻鞋,我只好重新把墊子鋪上。

黑暗中貓眼都閉上了,我放鬆下來,開始聞到一陣又一陣的尿騷味。稻草墊裡的蝨子咬得我全身發癢,我特別想回家。我想家裡的床,想床邊塑膠桶裡的半桶水。這樣一想,我後悔極了。

老大是個大學生,在北京上的大學。他乾的事跟殺人有關,但沒殺死。我一點都看不出,他像箇中學老師,知識分子,長得很斯文。他喜歡哭,我不明白一個愛哭的人怎麼會殺人。他坐在床板上哭,雙手捂著臉,哭得喉結一跳一跳的,像是裡面有一隻小耗子,眼淚水從兩邊湧出來,腮幫亮亮的。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愛哭的男人,他哭著哭著就把眼鏡拿下來。

如果他沒進來,跟我們就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但我進不進號子都差不多,活著不會有什麼改變。我們王榨有七八個人進來過,我爸和細鐵哥還在新疆坐牢,快出來了,出來該幹什麼還幹什麼。這事我替細胖認了,他家給我四千塊錢,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但我不喜歡我睡覺的時候旁邊有一個尿桶,不喜歡蝨子咬我,我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再把我的褲子扒下來。

我不喜歡他們撒尿,好象尿水隨時都會濺到身上。我也不喜歡吃這裡的飯,每頓都是白菜。但我喜歡聽他們說女人,他們讓我說,我一說,他們就笑,說我還沒長毛就知道想女人了。

他們每次都讓我說小梅的事情,老大最愛聽我說小梅斷氣之後我對她做的事情。實際上事情都是細胖做的,但既然我拿了細胖四千塊錢,我就要把事情說得像是我乾的。說了幾遍,我就覺得事情真的就是我乾的了。

我問腦子裡的瘤子,我是大頭還是細胖?瘤子說,是大頭,我又問:是誰幹的小梅?瘤子說:是細胖。這時我覺得瘤子真是個好東西,它幫我認清事實,讓我知道我是大頭。

但小梅在月光下赤裸的身體好象就在我的眼前,細胖衣服上的魚腥味飄到號子裡,在七八雙貓眼中隱隱約約。老大說,你躺到地上去。我知道,這時候就是要讓我當小梅了。秋天的水泥地涼得像冰棒,我一躺下去就打噴嚏,一口氣打了十幾個,噴出的口水落到我的臉上。老大就讓我改躺到稻草墊上,他跨在我身上,一邊解我的扣子一邊說,這是演出服?我說,是。跳開放的女孩自己縫的,其實就是一塊布,在胸口系一個結,下襬都掩不住,一動就露到大腿根。

老大解我扣子的時候手很輕,到底是大學生,文雅。他摘掉了眼鏡,眼睛半眯著,俯下身,臉對著我的臉,眼睛對著我的眼睛。但我知道他沒在看我,他大概在看他想象中的小梅,或者看一個他喜歡但又永遠不可能搞到手的女人。

我的衣服完全被解開了,胸口一片冰涼。

我說,她躺在稻場的地上,八月十五,月亮很亮,稻場上全是豆秸垛,她的身體一半在月光裡,一半在陰影中,一半黑一半白,好象有人把她從中間鋸開了,看上去很奇怪。我把她抱到有月光的地方。老大問,你抱得動她嗎?我說抱不動。同號的七八個人竊竊地笑起來,他們怕值班的隊長聽見,笑起來就像一群老鼠在吃穀子。

老大沒有笑,他等著我往下說。

在這之前我說過兩次了,他還要我說,他把我當成小梅,一邊聽我說,一邊在我身上幹我幹過的事情(其實是細胖乾的),他說這就像表演啞劇,他在學校的時候看過啞劇,他想參加學校的戲劇社,但人家不要他,他說這是一種歧視。歧視我知道,就是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