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黑的雪 劉恆 第2頁,共2頁

"小兔崽子!"他走上呼家樓大街的便道,白色在蔓延,風很涼。釦子掉了好幾個,口袋裡的東西也不見了。他上下摸了摸,意外地發現褲帶裡的東西都在。手絹、煙、錢幣,火柴,還有一個讓人莫名其妙的瓶子蓋。

想吐,而且腿出奇地綿軟。

他靠著電線杆子點菸,火柴滅了,再點。他剛抽了幾口,覺得身子突然失去了支撐,腳下的便道像輸送帶一樣動起來。

他倒下了,像根木頭,半張臉撞了雪地。肚子一陣刺痛,他使勁用手捂了梧,手頓時粘上了溼淋淋的一層暖意。他看見了眼前不遠的菸捲,伸手去拿,在手上看到了令人吃驚的鮮紅的顏色。

把菸捲塞進嘴裡,抽不著。火柴不知哪去了。菸捲也被染紅,雪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小坑,手上的紅色還在向下滴,像沒有關緊的水龍頭。

他把手移回肚子。腦袋裡還是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一輛孤獨的卡車隆隆地開過去了。發動機很寂寞,讓車拉得老遠還在沙沙地哭泣。他終於發現肚子上、手上、菸捲上的紅玩藝兒是血。是他自己的血。

前邊是呼家樓。再往前是東大橋。再往前就是神路街,他離家不遠了。他的三輪車在後院放著,忘了蓋塑膠布,淋溼了是要生鏽的呀!它是他最後的朋友啦!

草原上出現了兩個入影。他拉著一個小女孩走向紅紅的太陽,小女孩兒不見了,剩他一個人慢慢地走。太陽落下去了。

薛教導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爬起來!"

"薛大爺,我對不住你。"

"爬起來!"

她笑著看他。上唇淡淡的絨毛僚一片影子,像嘴唇的影子。

"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

"你拉我一把吧!"

"把手給我……"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他疼得在雪地上蜷起來。頭上的路燈指引著無數小雪花,輕輕地撲下來蓋他。空空的腦海裡終於浮出了瘦瘦的冷冷的父親,坐在病床上一言不語。病床上的母親軟軟地拉著他的手,眼睛盯著他身後的什麼地方。他呆立著無地自容。

"我養了一個沒有出息的孩子。"

血燙著他的手。他看見自己躺在電纜溝裡,溝邊的土正在坍落。他蹬著兩隻腳,想站起來。他聽到了髒雪的譏笑聲。他害怕"……救救我!"

路對面一個穿得很厚的騎車人跳下車,像個警覺的獵手,東張西望地窺伺著。

"救救我!"

獵手站在原地,看看這座樓,看看那座平房,甚至看看空中,想捕捉到那個虛無縹緲的微弱的聲音。

獵手終於失望,跨上車子向南騎去。車輪子蹭著擋泥板,發出小心翼翼的很溫柔很甜蜜的聲音。

"你們救救我呀!"

他向走過他腦海的每一個人求救。聲音小得連他自己也聽不見。他喊過之後便笑了,像個地地道道的正沉醉在美妙境界中的醉鬼。他的身上散發著酒味兒和血腥氣,把涼雪的清新味道攪得一片渾濁。

"祝你們走運,丫頭養的……"兩個茁壯英俊的少年在他眼前逃竄,倉皇地奔向遠方。他緊緊盯著他們,分不清是哪一個害了他,或者,幫了他的忙?

一片黑色的腳印在雪光中向前鋪去。

身子緩緩地排洩多餘的液體。腦袋裡多餘的念頭也紛紛離他而去。他擺脫了恐怖和孤獨,靜靜地閉著眼睛。他像頭負傷垂死的野獸,在獵手捕獲他之前,默默地回想著昔日的痛苦和榮光,以及展現在前方的無窮無盡無際無涯的巨大悲哀。

雪花在他厚厚的嘴唇上不停地親吻。似乎要贈他許多補償。

夜深了。城市的肚子裡傳出沉重的腳步聲,正一步一步地步到地面上來。

他不動聲色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