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織路咖啡館增設了露天冷飲攤。幾把太陽傘蘑菇似地出現在便道上。傘下是竹桌和藤凳,漆成白色。晚上喝冷飲的比白天多些。營業廳不掛窗簾,裡面的情景看得很清楚。因為有空調,密封的窗戶使聲音不能傳出來,營業廳裡的人很像在表演啞劇。
啞劇的主角是趙雅秋。她手拿麥克風在營業廳裡走來走去,表演風格更加成熟自然了。因為神情一點兒也不誇張,猛一看她似乎在唸什麼注意事項或在緩慢地講演,只是口型有些奇怪罷了。
便道上的行人不時停下來。
"閃開點兒!"
喝冷飲的人們不樂意了。於是行人匆勿走開,一邊走一邊回頭盯著營業廳一堵牆似的大玻璃。趙雅秋十分引人注目。
李慧泉坐在最南端的太陽傘下面。這裡離營業廳很近,而且正對著營業廳過道的盡頭。坐在藤凳上不動窩就能看清趙雅秋的一舉一動。他要了三份冰激凌。剛吃了一份,另兩份已經開始化了。
他的臉微微發紅。整個身子都發紅。除了三色霓虹燈外,營業廳這邊新裝了小型的紅色的霓虹燈,緊挨著蜂箱似的空調器。
是那並不加閃動的很普通的霓紅燈,燈的圖案是四個字,很獨特的四個字。
五講四美。
瘦瘦的韓經理是個精明的人。他使這一小段馬路沉浸在淡眼了。口紅不應該塗那麼多,好像嘴有多大似的。嘴大了牙齒顯得更不整齊。她,不該穿這種袒胸露背的裙子。她是一個純潔的姑娘。
她應當穩重。她應當活潑真誠地演唱,不應該懶洋洋地哼哼。她不是那種騷氣烘烘的下賤女人!
冰激凌化了,甜汁從竹桌的縫隙滲下去。李慧泉想進去喝杯酒,但營業廳里人太多。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是走呢,還是再等等?他站在玻璃窗跟前,在玻璃的反光中看見了自己。白襯衣、灰筒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臉上的細節看不清楚。他手插在褲袋裡,斜著一條腿,樣子滿瀟灑的。
窗戶裡有人向外看,眼神兒視而不見的樣子。趙雅秋是不可能看見他的,哪怕他貼到玻璃上去。
但是,他希望她看到他。
李慧泉擠進營業廳,靠牆站著。有十幾個人靠牆站著,手裡端著飲料。一群搖頭晃腦的歌迷。那個呼家樓的學生在嗎?
他彎腰往幾個牆角看了看。沒有。
"您來啦!沒座位了,喝點兒什麼?"
"咖啡。"
"加奶麼?"
"不加。"
服務員衝他笑笑。他叫不上她的名字。她是那個第一次接待他的女孩兒,換了別人,也許會跟她耳語:"下了班,我陪你走走。"或者說:"交個朋友怎麼樣?"他看過幾個熟客是怎麼跟她開玩笑的。他們佯裝用腳絆她,她嬉笑著拍打他們,作出一些嬌態。
他們的手很不老實,他看到過。在桌子下邊。不過,她被招到這兒做工以前就不是正經女孩兒吧?
"端好!"
服務員從他身前擠過,裙緣在他腿上掃了一下。腿很長,有幾個被手撓傷的蚊子咬的小紅包。高跟鞋的後跟像鋼筆那麼粗,隨時可能折斷。這東西也是經理辦來的嗎?他花了多少力氣打扮她們?
經理是個流氓。他想。
他抬起眼睛,趙雅秋的身影閃電似地掃過來。白色的肉體,黑裙子。她比這兒的女孩子漂亮多了,她比所有的女孩子漂亮一千倍。
他無望地看著她。
她的樣子有些疲乏,上唇的絨毛掛著細微的汗影。她的肩膀很圓。如果沒有rx房阻擋,這筒狀的裙子會不會掉下去?她裡邊的內衣是什麼樣的?是那種只有巴掌大的康佳牌的嗎?她真美。她,發育得真好。她乳峰之間的深深的肉窩像外國人。她盤在頭上的高高的發塔也像外國人。她是故意把自己的身體弄成這種樣子的吧?
李慧泉身上有些熱。咖啡裡糖放多了,味道平淡。趙雅秋開始唱最後一支歌曲。
風雨打溼了我的傘,我的傘像一朵流淚的小花。
泥水弄髒了我的鞋,我的鞋像兩隻沉沒的小船……
李慧泉把咖啡杯放在窗臺上。走出咖啡館。月亮大大的,很圓得黃,星星不太多,便道旁的楊樹輕輕喧響。風十分微弱,不遠處的路燈底下有光著膀子打牌的人,太陽傘下邊已經是情侶的世界。
老人和孩子都不見了。馬路對面的居民區裡傳來吵吵鬧鬧的聲音,不一會兒又消失了,有人喊了一嗓了。不知在什麼地方,也不知是不是罵入。喝冷飲的人很安靜,男的跟女的在悄悄說話。男的說女的點頭,或者女的說男的點頭。這些情侶說動可能是相同的語言。
"我愛你。"
"我也愛你。"
"你真的愛我麼?"
"是的,我非常非常愛你。"
"我也是,除了你我沒有愛過別人。"
"我要愛你一輩子!"
"我愛你愛得發瘋!"
是說的這些麼?他聽過。不!他看過。他在書中看到過。他在不同的書中看到不同的男女主人公說著一模一樣的話。這樣的書他半年來買了好幾本。編造愛情故事的人們已經沒有想象力可言,但所有細節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扮演一下這種角色。他並不討厭那些枯燥無味的表白。這樣的話他還從來沒有說過呢!
他嫉妒那些談情說愛的人。他們太幸福了。
他們的幸福對不幸的人是一種譏諷,也是一種侮辱。他恨他們。他只是在某一瞬間恨他們。幸福是強有力的,他最終還是被他們所吸引。人不能拒絕幸福的誘惑。但是,幸福是什麼呢?是接吻嗎?
有人又在當眾幹這件事。
他已經二十五歲,他只是看、乾巴巴地看。看書,看電影,看別人。他自己的嘴唇從來沒有幹過這件事,他的身體略微有些戰慄,彷彿對這種情景充滿仇恨。
吻,女人的頭往後仰,脖子將要折斷。男人的手抱著她的頭髮,她陷在男人的臂彎和脖彎當中。
吻。
李慧泉移開目光。他蹲在一棵楊樹後面,點著香菸。趙雅秋在鞠躬。小白臉幫助整理麥克風的導線,看人鼓掌。趙雅秋跟誰打著招呼,小心向外走,許多日光在撫摸她光溜溜的肩膀。她胸前的肉窩是藍色的,寬鬆的黑裙顯得溫柔而神秘。
她走進售貨廳。韓經理隔著櫃檯遞給她一個信封。輕鬆地談笑。她把信封摺好塞入肩挎的白色珍珠包。她舉著一根手指說了些什麼,韓經理和服務員突然哆嗦著笑起來。小白臉像聽差站在她身後,揹著一把紫色的吉它。
李慧泉注視這一切,思想像飛速掀動的書一樣,紛紛晃過她走出了咖啡館,向注意她的人們笑笑,低頭匆匆走上馬路,路燈的光線發藍,她的皮膚失去光澤,顯得粗糙厚重了。一輛尼桑轎車飛馳而過。她親暱地抓住小白臉的胳膊肘子。兩個人偎者走到馬路對面。她跟他分開了些,一前一後走進樓群之間的那條水泥路。
他幹了一件自己無法解釋的事情。他扔掉香菸,追過了馬路。他拍拍小白臉的肩膀,用溫和的口吻請他走開。一切都跟他的想象相符,他剛才對著大玻璃窗曾經演習多次。他沒想到自己會如此鎮靜。
"我今天沒事,我來送送小趙,""……你是……""你不認識我了?"男的已經嚇軟,趙雅秋過一會兒才看清是誰,她馬上笑了。笑得有點兒假。
"是你呀!好多日子沒見……"
"我想跟你說點事,我來送你行麼?"
"好吧,小徐你今天省事了……"
小白臉露出極度失望的表情。他膽怯地盯著李慧泉,仍舊有些緊張,李慧泉毫不客氣地瞪著他,十分輕蔑。
趙雅秋把小白臉拉到旁邊嘀咕了一會兒。她在解釋什麼,她的表情也有些緊張。李慧泉趁此機會默唸自己要說的話,想好的話尚未記往,新的話又不斷湧出。他能恰當地表達自己的意思麼?他沒有信心。
那人走了。不住地回頭。
"你嚇了我一跳。你最近很少來,聽我的歌聽膩了吧?"她輕描淡寫地說道。
"太忙,買賣很累人。"
"賺錢當然累人,我也累。"她好像突然想起什麼,說:"我現在每天比過去多掙兩塊,你聽說了麼?"
她很得意,這時她才像孩子。李慧泉喉嚨發乾。路燈照亮她的後背,脊樑上的淺溝毛茸茸的,她是那種汗毛很重的女人。
"小趙,我覺得……我覺得你這人挺不錯的……我覺得……"
"我也一樣,我們交往不多,可是我覺得你很真誠,讓人信得過,以前我老覺得生活沒意思,現在我想開了,有這麼多信得過的朋友關心我,我特別高興,真的……"
"我覺得……"
"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她很乾脆,一點兒也不驚奇,她可能見慣了這種吞吞吐吐的樣子,聽慣了這種吞吞吐吐的聲音。
她讓他說,實際上似乎是巴不得把他的嘴堵住。她的高傲中流露著一些不耐煩。這是經驗的結晶。
她熟知對付這種場面的辦法。男人把她寵壞了。
勇氣悄悄地離開李慧泉。
"你年齡太小,沒有吃過虧……""我都二十了!""你過去穿的衣服很好看,這一件不怎麼好……"
"我也覺得有點兒露。我是跟我媽賭氣才穿它的。我看也沒什麼,穿了就穿了,還不是那麼回事。頂多讓人多看幾眼,損不了我一根毫毛,再說,也挺涼快的……""你的頭髮梳成這樣,我沒想到。其實,你從前那種頭髮讓人覺得特別親切,改了真可惜……"一股暖融融的東西在心裡流。他想表達一種溫柔,讓自己也讓對方感動。他不知不覺地做到了這一點。
"是嗎?還從來沒有人說到我的頭髮……你覺得可惜麼?好吧,我以後再改回去……你的心真細……"
她摸摸發塔,對它的式樣確實有些懷疑了。燈光把人影投在水泥路面上,她的頭上像倒扣著一個花盆。她的腳步與他的腳步交替發出一輕一重的"嚓嚓"聲,就像咖啡館音箱中抖動發音的沙錘兒。
她的小青上也有一層微暗的汗毛。
"你年齡太小,處事應該穩重一點兒,萬一摔了跟頭爬起來就難了。別輕信別人,哪兒都有騙子。搞不好就要吃大虧。""……我知道。""你要覺得主活沒什麼意思、千萬要忍注!別像我似的。我整天胡折騰混日子,結果倒了大黴……你別笑。"
"我好好聽著呢。"
"我覺得你很有前途,只要好好幹,一定能混出樣子來。你嗓子很好,別糟踏了自己的好條件……"
"我一定照辦。真想不到,我一點兒也沒想到,真的……"
她咯咯笑起來。李慧泉看不出有什麼可笑的。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這些話聽起來井不可怕,挺自然的。他沒什麼要說的了。有些話一時想不起來,有些話想得清清楚楚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趙雅秋還在笑。他站住了。離她的家越來越近,時間已經不多。他不想帶著羞恥離開。他說的是真心話,他沒有假模假式。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到底笑什麼?"
"我笑……你的話跟我爸爸的話一樣,連詞兒都差不多,我笑這個,沒別的意思。"
李慧泉心裡發空,有一種無聊的感覺。他悄悄注視她豐滿的胸部和肩膀,知道自己實際上是喜歡她穿這件裙子的。他只是受不了別人肆無忌憚地去欣賞她。他心裡埋伏著一種隱隱約約的衝動。
他痛苦萬分地膘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臀部,最最真實的想法是在她裸露的脊溝上輕輕地撫摸一下。他想吻她。
他想幹的半情報多,他卻在心裡對自己大喊大叫:我沒有假模假式!我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實意的!他在短促的自我感動中真切地看到了赤裸裸的慾望。
他的手心攥出了汗水。
"呼家樓中學有個小夥子老跟蹤你,你知道麼?"他四下看看。
"知道。我沒離校的時候他就給我寫信。我剛開始還可憐他,可是他的信越來越不像話,像個小流氓。"
"他喜歡聽你唱歌。"
"這種人多了,可沒有他那麼下流的!"
李慧泉愣了一下。他是為你才下流的,他愛你,滿腦子空想,所以下流了。李慧泉有些傷感。
"不知道那小子今天在不在?"他問。
"不會了。我的朋友嚇唬了他一下,膽小鬼不會再搗亂了。"
李慧泉張了張口,什麼也沒說。他自己是否也在搗亂呢?而且,他似乎正是個膽小鬼。他比那個可憐的單戀者強不了多少。
他如果有勇氣,應該立即抓住她的肩膀,劈頭蓋臉地向她表明心跡,然後吻她並咬住她嬌嫩的嘴唇。征服她的人一定是這種兇猛的傢伙。她被寵壞了。她需要肉體上的打擊。
但是,他只能無所作為。
"謝謝你的忠告。我的朋友很多,可是有人表面很熱情,實際上是想佔我的便宜。他們想錯了,我唱了幾年歌,在學校就被人請出去唱,我什麼都見過了,我誰也不怕。我的路不順,可是我會闖一條路出來,我想好了就幹到底,真的!……謝謝你今天送我,明天不麻煩你了,還讓小徐來吧。他感情特別脆弱,動不動就尋死覓活,我現在拿他沒別的辦法,得哄著他……"
"他挺精神的。"
"我不喜歡這種男人。"
"他嗓子還行。"
"他在這方面沒什麼前途.做個朋友他還是蠻稱職的……再見吧!"
她匆匆地飛進了那座樓房,黑裙子像蓬鬆的黑色羽毛。她裸露的身體部位離得稍遠之後,又在燈下顯出瓷器般的光澤。她乾淨得就像一朵剛剛開放的鮮花。然而,她的老練卻令人害怕。她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表面上卻不表示厭惡,這是一般的二十歲女孩子能夠做到的麼?在誘人的肉體裡面包著一顆任何人無法揣測的靈魂。她在本質上和那個澡堂姑娘沒有什麼不同。他遇到的一切都可以概括為那句使自尊心大受損害的妙語。
"有這個必要嗎?"
是的,一切都沒有必要。他昏頭昏腦地對她說出那些話純粹是自作多情。他像個小丑讓一個姑娘耍來耍去。除了扇她耳光,扒她的裙子,除了野蠻地擺弄她,一切都沒有必要。當世界毀滅的時候,他會這麼幹的!他遲早會看看她公主式的傲慢到底是什麼貨色。
他離開這座樓房時,突然想起腳踏車丟在針織路咖啡館了。
他順原路走回。小松樹在水泥路上布出一排又一排黑影。乘涼的人群開始縮回樓房。老人們在咳嗽。他小心聽著看著,在這條路上似乎發現了趙雅秋的什麼痕跡。香水味兒,鞋印兒。揪落的樹葉。談話的餘音。似有若無。似是而非。他想起她唇邊陰影似的絨毛時,禁不住渾身顫抖。什麼東西丟掉了。永遠也找不回來了,東西本來就不屬於他。他自己讓自己鬧誤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