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慘到這種地步,連最不值得愛的女人都不能夠愛他了,連最憐憫他的人都在背地裡暗暗地嘲弄他了。他再次感到自己是一個跟世人沒有多少關係的人。他親切地不由自主地想象那條電纜溝,想象自己如何躺在裡面,想象趙雅秋看到他之後如何大驚失色。她在他的想象中跳下來,最終跟他躺在一起了。掩埋他們的泥土像節曰的禮花一樣五彩織紛地落下來,他感到了那種死亡無法換取也無法阻攔的極其舒適的感覺。他在一瞬之間無比幸福。他似乎看見那張嬌嫩的面孔上有大滴的淚珠滾落。
他願意用整個生命來贏得這樣兩顆眼淚。
他痛苦地看著這個夢境消失,出現,再消失。咖啡館的趙雅秋卻總是非常塊活。她根本不注意他的遭遇。如果他哪天不幸出車禍死掉了,她頂多嘆息一聲而已。他的存在和他的死亡都是無趣的。他的孤獨頂不上歌中的一句歌詞。歌詞有人懂,他的孤獨沒入能懂。沒人對他的孤獨感興趣。
他的孤獨狗屁不是。世界上有一千個姑娘對一千個不幸的小夥子說道:"有這個必要嗎?"儘管如此,他明白自己的不幸和別人的不幸先全不同。只有他的不幸是巨大的。他只憐憫自己。
羅大媽有一個禮拜不願上小後院去。女方那邊傳過來的拒絕理由是:老相,猛一看像三十的人;樣子太粗魯,沒有禮貌。羅大媽火冒三丈。
"不就是澡堂子開票的嗎,她看不上咱,咱還看不上她呢,臉扁得柿餅似的!"老太太忘了怎麼為她說好話了。李慧泉覺得她的憤怒是假的,她在做樣子給他看。老太太在對方那兒怎麼數落他呢?她怎麼在街道那幫老孃們兒堆裡講他的故事呢?
"孩子可不是隨便撿的,撿好了好,撿個醜八怪、傻瓜可怎麼辦呦?我們後院……",他上高中時聽到羅大媽這樣說過。那時他鬧得很厲害,已經被派出所拘留過一次。他偷聽了羅大媽的話,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看在羅小芬的面子上他也沒有報復。他知道羅大媽關心他是可憐他,她骨子裡一定是瞧不上他的。她不知怎麼慶幸他是別人而不是自己的孩子呢!羅大媽不會喜歡他。可是,媽媽喜歡他嗎?操了那麼多心受了那麼多累之後,媽媽還能喜歡他嗎?當他被判造強勞離開媽媽的時候,老人家是什麼心情呢?一定痛苦得很。
是不是也悔恨當初不該抱養了他?
他是一個不值得愛的人。
他在針織路咖啡館著了迷地看著趙雅秋,在女孩兒的優雅面孔也挑起的傷感情緒中,他心頭反覆迴響的正是這句話。
他是一個不值得任何人喜愛的人。
他在許多人面前感到自慚形穢。他嫉妒羅小芬和她丈夫,他嫉妒趙雅秋和那些圍著她的小夥子,他甚至嫉妒在任何事情面前都從容懶散的崔永利。
崔永利玩女入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一邊摸著絡腮鬍子一邊打哈欠,還是嘰嘰咕咕像孩子一樣樂觀開心?
李慧泉想這件事能想得渾身冒汗。
六月間,他只見過崔永利一次。無意中在咖啡館碰上了。他從東北迴來,馬上要到廣州去,他在忙什麼沒人知道。他風塵僕僕而又精神爽快,略微有些懶散的神情和動作流露了一種旁人不及的精明。
崔水利偶然注意到趙雅秋身旁的變化。
"那個小白臉是誰?"他問李慧泉。
"文化宮業餘歌詠隊的。"
"他天天陪著她嗎?"
"不一定,他不來有別人來,她找了有半個排,輪流送她回家……"
"是嗎?……你不是也送過她嗎!讓我想想是哪天的事……
你肯定送過她……說實話,丫頭片子老道不老道?"
"不清楚,看不明白。"
"幾天不見有點兒老道兒了!媽的,我還以為她嫩得不能碰呢……你幹嘛這麼看她?你小子想送她送不成了吧?"
"誰想送她誰是孫子!"
崔永利看著李慧泉哆嗦的下巴,什麼也沒說,只笑了笑就不提了。李慧泉等著崔永利跟他談買賣。但崔水利好像早就忘記了那筆五百塊錢的生意。世界上也許根本沒有那回事。崔永利肯定是那種隨時準備不認帳的傢伙。崔永利也許在等他提起這件事吧?假如他因為那批舊貨賺了錢或捱了處罰,他不應該首先說點什麼嗎?但是,李慧泉什麼也不想說。
崔永利有點兒忍不住了。
"……幹得順手嗎?"
"就那麼回事。"
"只要穩當,值得幹。"
"什麼不值得幹?"
崔永利無可奈何地笑笑。
"你小子,不瞭解我……"
李慧泉沒說話。崔永利低頭想了想。
"我想跟你交個朋友,沒別的意思。"
"我沒想到這兒來,我就想,你可能怕貨砸在手裡,找我幫你出手。可是五百塊錢的東西,這麼幹小氣了……"
"就是麼:別說五百,五千五萬的砸我手裡我眉毛都不皺一下!這批舊衣服是捎帶乾的,不是常路子。你要麼幹上了甜頭,要麼讓人罰了跟我來吵吵,咱倆的朋友就算交不成了。明白我的意思麼?"
"我就是真讓人罰了,讓人罰得一分不剩,帳也算不到你的頭上。你放心好了!"
"我猜對了。"
"這種事以後你最好找別人。"
"我又猜對了!夠朋友……再來一杯!這白蘭地有股茴香味兒。"
"是野兔子肉味兒!"
"是嗎?我沒吃過野兔子肉……"
崔永利哈哈大笑起來,旁邊座位上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趙雅秋正在休息。她靠著皮轉椅,認真欣賞牆上掛著的一幅油畫。
畫上有一頭黑牛和一個白皮膚的赤裸的女人。女人抱著牛頭。牛眼睛大得像兩個rx房。
李慧泉看到她一動未動。
崔永利止了笑,用手絹擦擦鬍子。他的黑鬍子裡夾雜著許多焦黃的鬚毛,像剛剛開始枯萎的草一樣。
"我這人有眼力,你夠朋友!……你是孤兒吧?"
"你怎麼知道?"
"我想交朋友能不瞭解一下嗎?我的人事調查保密!"
崔永利又笑起來,有點兒裝瘋賣傻。
"是刷子告訴你的?"
"刷子?就是你那個姓馬的哥們兒……他不靈!不靈!不怕你傳話,他是屬耗子的,奸滑膽小,不能幹大事。"
"刷子老實,講義氣!"
李慧泉說得很認真。崔永利有點兒意外,似乎受了某種震動。
"你不說別人的壞話?"
"我沒學過。"
崔水利愣了一下。
"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那得看你對我怎麼樣了。現在沒法說。我就覺著……你喜歡一個人幹事,不喜歡讓別人知道你幹什麼。你打算找個伴兒,這個伴兒最好傻兒巴嘰的,像你那樣聰明就麻煩了。我有什麼說什麼……"李慧泉喝一口酒,眼睛看著別處。趙雅秋拿著一盒配樂磁帶,正跟營業廳的服務員說著什麼。服務員不住點頭。
崔永利坐在那兒,懶散和爽快勁兒全不見了。李慧泉很高興。"
"我說得對麼?""說得太對了……可是,你不要誤會。""我沒誤會。""交朋友不是件容易事。""我知道。我好些朋友都是打架認識的。我知道……""瓶子裡還剩一點兒,你喝了吧。
我頭有點兒不舒服,老聞到一股茴香味兒。"崔永利點了一支菸,胳膊很親熱地往李慧泉肩上一搭,指了指營業廳西北角。那兒有幾個梳長髮的男青年。李慧泉經常看到他們。
"看到了吧?倒賣摩托車的主兒,一個月能倒出兩輛車來。為了幾張票子,他們敢拿刀子捅你!
這邊,那個疤眼兒看見沒有?
他敢騙他媽,只要自己合適,他眼都不眨就能把媽媽妹妹給賣嘍,……交朋友容易麼?交差了譜,好朋友不定哪天能把你勒死!""聽著新鮮。""等你真混進來你就明白了。""我擺攤混飯吃,沒別的想頭兒,""不一定吧……"
李慧泉不再說什麼。趙雅秋已經開始演唱。離十點鐘還有半小時。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把頭仰在靠背上。她的歌喉已失去原來的意義。使他全神貫注的是別的東西。草地上跑著兩個小孩兒,小女孩兒累了的時候,小男孩兒毅然把她背了起來,他們消失在沒有盡頭的草地當中。他從來沒有見過草地。這是他最近常常重溫的一個白日夢。這片草地是他從紀錄片或別的地方看到的。它很可能在內蒙古。那個小女孩像羅小芬。上小學時他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背過她。她說腳疼,他就把她背起來了。
後來,她跟別的女孩子說:"他非要揹我不可,討厭著呢!"以後她繼續讓討厭的李慧泉揹她。
學校離家遠,走著走著她的腿就疼起來了。李慧泉喜歡揹她。那時他們身高差不多,羅小芬體重甚至比他還沉一些。他揹她時幾乎竭盡全力,而她緊緊抱住他的脖子,打算勒死他似的。他面紅耳赤,伸長脖子的模樣一定給她帶來了尊大的滿足。女人離不開這種滿足。
李慧泉白日夢中的小女孩只有性別,沒有名字和模樣,只有穿紅衣服梳短髮的含含糊糊的輪廓。
這個畫面每一次重複都帶來同樣的傷感,而且一次比一次強烈。
他希望這個小女孩面孔清晰,像趙雅秋或像任何一個他見過的年輕女人都可以。但她總是躲躲藏藏,不肯露出臉來。這個白日夢使他非常疲倦,比夜夢之後還累。
他肯為她死。草地讓他激動。
趙雅秋在營業廳盡頭走來走去,嘴一張一合,像無聲影片。
斜對面那排座位上有個中年人打碎了一隻咖啡杯子,杯子掉在地上卻無聲無息,碎玻璃像慢鏡頭中的場面那樣慢慢地濺起來又慢慢地落下去。前邊高大的椅背遮住了一位姑娘的背影,但從椅背一側往過道的方向斜著伸出了一條潔白光滑的大腿。裙子撩得太高,這條腿十分完整,頎長優美,腿肚圓潤飽滿。這是人的腿,是女人的腿。
李慧泉想咬點兒什麼東西。像狼叼獵物那樣,一口咬出血來。那條腿的主人站起身,轉過臉來,向外走,原來是個面帶皺紋的四十歲以上的女人,一個老來俏。李慧泉心中奇特的慾望卻一點兒也沒有減退。
歌聲中那片唇上的陰影像雲一樣飄過來。他歪了歪腦袋,看見那人正在用手帕擦褲腿上蹭的油,那人的絡照鬍子像一團鐵絲。
崔永利擦著褲腿。
"你走不走?""你先走吧……"李慧泉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他知道自己喝多了。但他抓著空酒杯,仍舊希望裡邊再裝點兒什麼能喝的東西。
涼水也行。